雁字回時:囚徒與女鏢師的千里行_第2章 啟程
第2章 啟程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江雁回坐在破廟的門檻上,看著雨絲斜斜地切進夜色。烏雲踏雪在馬廄裡不安地踏著蹄子,馬廄的茅草頂漏雨,在它背上匯成一條小溪。
“鏢頭,吃點東西吧。”王伯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半隻燒雞,已經涼了。
江雁回搖搖頭,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馬車上。囚徒在裡面,從出發到現在,沒要過水,也沒要過飯。鐵面具在雨裡泛著冷光,像個沉默的判官。
“給他送點吃的。”她突然說。
王伯愣了一下:“囚徒......”
“囚徒也要吃飯。”江雁回站起身,接過王伯手裡的另一個油紙包,“況且,死了就不值錢了。”
雨點打在她的斗篷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江雁回走到馬車前,敲了敲車壁。
“吃飯了。”
沒有回應。只有鐵鏈輕輕響了一下。
她掀開簾子,燈籠的光照進去。囚徒還保持著白天的姿勢,坐在角落,鐵面具對著她。油紙包遞進去,他沒接。
“怕我下毒?”江雁回挑眉。
囚徒終於動了。他抬起手,鐵鏈發出嘩啦聲,接過了油紙包。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江雁回見過的任何囚徒。她注意到他的虎口有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不是刀劍。
“謝謝。”聲音比白天清亮些,“江鏢頭親自送飯,受寵若驚。”
江雁回沒走,她蹲下來,燈籠放在腳邊。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她和囚徒之間形成一道水簾。
“你認識我?”
“江湖第一女鏢師,誰不認識?”囚徒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三年前,你押送江南鹽商過蜀道,二十個山匪圍攻,你一人一劍守住了鏢車。兩年前,你在黃河渡口,從水匪手裡救下了漕幫少主。去年......”
“夠了。”江雁回打斷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囚徒沒回答,低頭咬了一口燒雞。動作優雅,細嚼慢嚥,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江雁回注意到他吃雞的姿勢——先用筷子撕成小塊,連骨頭都剔得乾乾淨淨。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吃法。
“路線不對。”他突然說。
“什麼?”
“從蘇州到京城,走水路到鎮江,然後陸路進京,這是最快的路。”囚徒的聲音透過鐵面具傳來,帶著迴響,“但也是最危險的路。”
江雁回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劍柄。囚徒說得對,這條路線確實是最快的,但也是最顯眼的。她故意問:“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囚徒吃完最後一口,把油紙包折得整整齊齊,“只是提醒江鏢頭,有人不想讓我活著到京城。”
江雁回盯著囚徒的手腕。鐵鏈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她湊近看,發現鐵鏈上刻著幾個小字,很淺,像是用指甲劃的。
“你刻的?”
囚徒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無聊時的消遣。”
江雁回辨認著那些字——“小”、“心”、“燈”、“籠”。她突然想起出發前黑衣人看燈籠的眼神,還有囚徒說的“小心燈籠”。
“什麼意思?”
囚徒沒回答,只是輕輕敲了敲鐵鏈。節奏很奇怪,三長兩短,重複三次。
江雁迴心頭一跳。這是江湖上通用的求救訊號。
“你在向誰求救?”
囚徒突然笑了,聲音透過鐵面具,像是夜梟的叫聲:“江鏢頭,你相信嗎?有時候求救的人,反而是來救人的。”
雨聲漸大,打在馬車頂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擊。
江雁回站起身,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她突然發現,囚徒雖然坐著,但背挺得筆直,不像普通囚徒那樣佝僂著。這個人,即使戴著鐵面具,也掩不住骨子裡的某種東西。那種挺直的背脊,她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讀書人。
“你會武功。”這不是疑問句。
囚徒沒否認:“江鏢頭不也會?”
“試試?”
江雁回突然出手,手指如鉤,直取囚徒咽喉。這一下用了五成力,江湖上能躲過的沒幾個。
囚徒沒躲。他只是微微側頭,鐵面具擦著江雁回的手指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同時,他的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動,鐵鏈竟像活了一樣,纏上了江雁回的手腕。
江雁迴心頭大駭。她見過這種手法——三年前在京城,一個東廠檔頭用過同樣的招式。那人後來失蹤了,據說是查什麼案子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東廠的?”她脫口而出。
囚徒鬆開鐵鏈,聲音恢復平靜:“曾經是。”
江雁回後退半步,重新打量這個囚徒。鐵面具,東廠的手法,對江湖掌故的熟悉,還有手腕上的傷——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你到底是誰?”
囚徒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雁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聽見鐵面具後面傳來一聲嘆息:
“重要嗎?反正到了京城,我就是個死人了。”
江雁回還想問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馬嘶。不是烏雲踏雪,是別的馬。聲音從東南方向傳來,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她猛地站起身,燈籠的光掃過院子。破廟的圍牆缺了個大口子,外面是黑漆漆的山林。雨幕中,她似乎看見了幾點火光,像是有人在點篝火。
“有人。”她低聲說。
囚徒似乎也聽見了,鐵面具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江鏢頭。”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帶了幾個人?”
“六個。”江雁回數了數,“都是老手。”
“不夠。”囚徒說,“至少二十個。”
江雁回眯起眼,看向遠處的山林。雨幕中,那些火光突然熄滅了,像是被人一口吹滅。她數了數,東南方向有三處,西北方向有兩處。
“你知道是誰?”
囚徒沒回答,只是輕輕敲了敲鐵鏈。這次是三長三短,重複兩次。
江雁回突然明白了。這是警告訊號,而且是給外面的同夥的。
她轉身要走,囚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鏢頭,你相信嗎?有時候押鏢的人,才是被押送的。”
江雁回回頭,囚徒的鐵面具在燈籠光裡閃了閃,像是又對她眨了下眼。
雨更大了。她站在雨裡,突然有種錯覺——這輛馬車不是她押送的鏢,而是囚徒給她設下的局。
“王伯!”她喊了一聲,“叫兄弟們起來,東南西北都有火光!”
王伯從廂房裡跑出來,手裡提著刀:“山匪?”
“不知道。”江雁回眯著眼,“但肯定不是朋友。”
她最後看了眼馬車。囚徒的手指又在鐵鏈上輕輕敲著,這次節奏變了,像是某種計數。
“一、二、三......”江雁回聽見他輕聲數著。
“你在數什麼?”
囚徒抬起頭,鐵面具對著她:“數他們的腳步。從東南來的是輕功好的,從西北來的是硬功夫。”他頓了頓,“還有三十息,第一波就到了。”
江雁迴心頭一震。她沒聽見任何腳步聲,但囚徒說得如此篤定。
“你怎麼知道?”
囚徒沒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江鏢頭,現在換路線還來得及。”
雨幕中,江雁回看見遠處山林裡閃過一道寒光。那是刀劍的反光。
她突然明白了,這趟鏢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押送。囚徒、黑衣人、百兩黃金、東廠腰牌——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所有人!”她拔劍出鞘,劍鋒在雨夜裡劃出一道銀光,“準備迎戰!”
囚徒的鐵面具在閃電中閃了閃,江雁回聽見他輕聲說:
“終於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