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是齊天大聖_第9章 媽

「媽，我捨不得你。」

「媽也捨不得你。」

我替他擦了擦眼淚,「但你要答應媽，好好活著，高高興興的。你是齊天大聖，什麼困難都難不倒你。答應媽。」

他使勁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他趴在我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我低頭看著他的睡臉，十五歲的少年，臉上還有絨毛，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像個嬰兒。

大偉，媽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

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

你是媽的大聖。

永遠的。

我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大偉不在。

護工說他去學校了，學校給他安排了一個特殊班級，有專門的老師陪他上課。

我讓護工不要叫他回來，不要讓他看見我走的樣子。

我想讓他記住的，是我笑著的樣子。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我手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乾枯的，皺巴巴的，指甲發紫。

這雙手縫過多少件衣裳，做過多少頓飯，牽過多少次大偉的手。

值了。

我閉上眼睛，覺得身體變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從床上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床上還躺著一個人，瘦瘦小小的，臉色灰白，嘴角微微上翹，好像在笑。

那是我。

我不在那個身體裡了。我變成了別的什麼。透明的，輕飄飄的，風吹過來就能把我帶走的東西。

我飄出了病房，飄過了走廊，飄出了醫院大門。

我要去看看大偉。

我飄到了學校。

大偉正在操場上體育課。

他穿著那身「大聖戰袍」——護工幫他洗乾淨了，黃綢子還是亮亮的——正在跟幾個同學打籃球。

他跑得不快，投籃也不準，但他笑得很開心。

一個同學把球傳給他，他沒接住，球砸在臉上，他也不生氣，嘿嘿笑著撿起來，使勁往籃筐裡扔。

沒進。

同學們哈哈大笑，他也跟著笑。

陽光很好，風很輕。

他的披風在身後飄著，像一面旗。

我站在操場邊，看著他。

大偉，媽來看你了。

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

16

那天晚上，大偉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朵雲上，周圍全是金色的光。

遠處有個人朝他走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是我。

我不咳嗽了，不喘了，不瘦了，不老了。

我穿著那件碎花襯衫，頭髮黑黑的，臉上光光滑滑的，笑盈盈地看著他。

「媽!」

他撲過來，一把抱住了我。暖暖的，軟軟的，有肥皂的香味。

「媽，你去哪了?我到處找你!」

「媽哪兒都沒去，媽就在你身邊。」

「你別走了好不好?我不要當大聖了，我要你。」

我捧著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星星。

「大偉，你聽媽說。你現在是大聖了，真正的齊天大聖。所有人都不欺負你了，所有人都照顧你。媽的任務完成了，媽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不要走......」

「你要答應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遇到困難不要怕，你是大聖，什麼都難不倒你。」

他哭著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慢慢往後退。

我的身體開始發光，金色的光，一點一點散開，像螢火蟲，像花瓣，像天上的星星。

「媽!媽!」他朝我伸出手。

我笑了。

大偉，媽愛你。

永遠。

金色的光散盡了，雲彩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雲端，看著空蕩蕩的前方，愣了很久。

然後他醒了。

枕頭溼了一大片。

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有一顆星特別亮，亮得像一盞燈。

他對著那顆星說:「媽，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

那顆星閃了閃。

像在眨眼。

半年後。

福利院的院子裡開滿了花。大偉穿著那身「大聖戰袍」,在花叢中手搭涼棚，對著一個來採訪的記者說:「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我什麼都不怕!」

記者笑著問:「你最想對媽媽說什麼?」

大偉想了想，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空，笑了。

露出兩顆虎牙。

「我想跟媽說，我現在很好。福利院的飯很好吃，老師對我很好，同學也不欺負我了。我每天都有好吃的，衣服也乾乾淨淨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媽，你放心，我是大聖，大聖什麼都不怕。我會好好活著，高高興興的。」

「我想你，媽。」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天上的雲彩慢慢飄過，有一朵雲的形狀，像一個人坐在雲邊上，低頭看著地面，好像在笑。

福利院的走廊上，掛著一個玻璃框，裡面是那件舊「大聖戰袍」。

黃綢子已經褪色了，針腳歪歪斜斜的,??前的「悟」字都模糊了。

下面有一行小字:

「每一個孩子，都是媽媽的齊天大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