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裂的79歲_第8章 你要敢生出來
「你要敢生出來,老子把你們娘倆一起弄死。」
在她不說話後,父親滿意地點了根菸。
嘴裡吐著煙霧,笑著把她拉到身邊說,不久前給她相了門更好的親事。
單位領導知道張雲霞考上大學,點名要她給自家兒子當媳婦。
「聽我的話,才乖。那小子十來歲,年紀小還沒長熟呢,正好看不出你不乾淨。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你再給他家生個大胖小子就糊弄過去了。」
那天夜裡,張雲霞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在媽媽的肚子裡被溫暖包裹著。
那種感覺,幸福又安心。
最後,她悄悄把孩子生下來了。
真的是個女孩。
張雲霞跪著求大姐偷偷給孩子找戶好人家。
她不能把女兒帶回去,在那個噩夢般的環境裡成長。還有一個軟弱無能的媽媽。
在那之後,張雲霞認命地回到了以前的家中。
讓一個勇敢積極的人變得畏畏縮縮,其實並不難。
只要周遭的反饋是無間斷的打壓和貶低。
他們永遠都在告訴你,你不夠好,你的選擇都是錯的,你真實的自我一無是處,不值得被愛。
張雲霞的耳邊又出現那些聲音。
「你是錯的,怎麼做都是錯的。」
「你就該聽他們的,那才是對的路。」
......
18
「張雲霞!張雲霞!聽得到我說話嗎?!」
張雲霞沉默了許久,安靜得讓我以為她睡著了。
在我喊了好幾聲後,她才恍惚地抬頭,眨了眨眼。
「畫作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我提醒道。
那是周子萱在創作這幅畫時留下的,「親愛的張雲霞女士,願你脫繭而出,迎來彩雲霞光。」
張雲霞哭了,哭出了聲。
像是憋悶了很久,終於想大聲地哭喊。
可惜聲音嘶啞,卡在喉嚨裡,像一臺壞掉的唱片機發出斷續、嘈雜的聲響。
「把完整的真相講出來吧。」我輕聲對她說。
「如果不說,周子萱的死,會被打上為情所困、因被分手『自盡』的標籤。而你所做的一切,同樣會被曲解。你想帶著這樣的遺憾,走下去嗎?」
張雲霞和畫中的那雙眼睛對視一瞬後,終於點點頭。
19
你剛才問我,我在他們這段情侶關係中,處在什麼樣的位置,大概是不倫不類的關係吧。
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好像總會不自覺地美化我。
你不相信,我會喜歡那個比自己小許多的少年人,更不相信我會一時衝動,犯下惡行。
所以,你一直在替我找動機,找理由。
這讓我非常感恩,也很慚愧。
我對那個少年人,是懷有齷齪的感情和幻想的。
在畫展上初見的那天,我最先注意到的其實是子萱。
她穿著工作服,神采奕奕地向遊客講解每一幅油畫背後的故事,讓我感受到她非常熱愛這個領域。
快要閉館時,一個男生來找她,從兩人相處來看明顯是情侶。
我聽到子萱滿臉嚮往地對他說:「什麼時候,我的畫作也能入展就好了。」
男友很溫柔地幫她一起做掃尾工作,嘴上卻毫不留情。
「你啊,還是別做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這些能入展的畫作,哪個不是名家大作。就算是青年畫家,也是有錢、有人脈、有背景。」
「光我們學校就是人才濟濟,保研名額爭破腦袋。」
「校領導的兒子、區長的女兒,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拿什麼跟人爭?」
「再說,你一個非科班,想要出人頭地更難了......」
這樣的潑冷水,我十分熟悉。
在我漫長的生命裡,經歷了無數次。
我看著子萱眼睛裡的光暗了暗,有些著急,想著上前說點什麼。
她也看到了我。
大概是看我一個老太太,快閉館了還不離開,以為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就走過來詢問。
我想著雖是無意,但偷聽人家情侶說話總歸是不大好的,就尷尬地指了指面前的那幅油畫。
那個少年人也跟了過來。
沒注意到我的異樣,滔滔不絕地和我講解起油畫內容。
他說,佩恩是他最崇拜的油畫家之一。
讓我有些恍惚,想到了初戀唐皓。
《老婦人》是他最愛的一幅作品,他也曾這樣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這幅油畫的藝術表達。
也曾對我說:「這就是人體藝術油畫的魅力,人們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
兩個少年出奇地相似。
20
那天之後,我藉著探討油畫作品,與兩個年輕人關係逐漸熟絡起來。
我將私人別墅的一個房間改造成畫室,邀請他們過來畫畫,一塊聊天,欣賞我多年的藝術收藏。
當聽到我提出想要去學校當人體寫生模特時,兩人都很震驚。
邵航勸我三思,說這個職業惹人非議,很多人是生計所迫才幹這行。
子萱卻反駁他,鼓勵我。
告訴我,人體寫生模特本就是正規的藝術工作。
既然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好好去實現,人生才沒有遺憾。
「況且,張雲霞女士,我覺得你的形象氣質是充滿故事感的,很適合這個工作誒。
就像《安娜·卡列尼娜》《老婦人》裡面的模特那樣。」
說實話,在兩個年輕人之間,我與子萱的關係更親密,我們互相欣賞,也能讀懂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