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裂的79歲_第7章 至於那些沒說出口的故事
至於那些沒說出口的故事，現在講來也沒有意義。」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從包裡取出一幅儲存完好的油畫。
「這是周子萱的弟弟周俊傑讓我帶給你的。」
是一幅未完成的人體寫生油畫，畫面只有人物腰部以上的部分。
主人公是張雲霞。
畫中，這位老年女性佝僂著背，蜷縮地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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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霞回憶起，這期油畫創作，老師給出的主題是「繭」,所以需要她擺出這個姿勢。
等到結課時，她看了很多學生的作品。
都很好，都很優秀。
將她佈滿皺紋的身體，展現得淋漓盡致。
邵航的作品自然也在其中，同樣很好，沒什麼特別。
她埋藏在心裡多年的願望，也算了結了。
眼前的這幅畫，是周子萱離世前最後的作品。
張雲霞的目光一點點在畫上移動，從下往上。
一樣的造型，一樣衰老的身體。
只有一處，和其他人畫的不同。
是眼睛。
一雙睜開的眼睛，眼神明媚又剛毅。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砸了一下，一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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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霞清晰地記得，為了體現《繭》的束縛感和壓迫感，老師要求她從始至終緊閉雙眼。
漫長的黑暗是難熬的，尤其還要保持身體一動不動。
為了轉移注意力，讓時間過得快些，她開始在腦海中回顧自己這一生。
她是家裡第五個孩子，第五個女兒，也是最後一個孩子。
母親在生下她時，死在了醫院的產床上。
長輩們將沒能得到男孩的恨意，轉嫁到她身上。
她親口聽奶奶說:「你這賤種命真硬，剋死了自己的娘。本來是要溺死你的，結果被人發現，沒死成。
」
冷言冷語，咒罵聲不斷。
好在那個家經濟還算優渥，無論如何，張雲霞還是連滾帶爬地成長著。
但她厭惡自己，腦海裡總有個聲音說:「他們說的對，為什麼你要出生呢?」
當時唯一支撐她活下來的，是聽大姐講媽媽的故事。
她想和素未謀面的媽媽一樣，當個治病救人的醫生。
所以死犟著不放棄讀書。
16 歲，父親給她包辦婚事，選了一個供銷社銷售員，那是個跛腳漢，但有鐵飯碗。
她逃跑了。
20 歲的時候，瞞著家裡，考上了一所醫學院。
也是那一年，她遇到了初戀，唐皓。
他是學校附近裁縫店的夥計，家境貧寒，沒上過學。
但他的手很巧，總能做出別出心裁的設計。
唐皓痴迷油畫，尤其是人物肖像畫。
掙到的錢幾乎都用來買工具。
閒暇時，給形形色色的客人畫像。
張雲霞起初被他的才氣所吸引。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還有她所渴望的自信、自愛和自由。
因為極度自卑，在外人看來她是個古怪的人。
在學校沒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就是唐皓。
唐皓常會拿著最新淘到的盜版名家人體油畫作品集給張雲霞看。
多次提出想為張雲霞畫一幅。
都遭到了拒絕。
她覺得自己不好看，從小長輩們都說她是家裡最醜的孩子，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
個子矮、皮包骨，像個癆病鬼。
這樣的話聽了無數次，自然就刻在了骨子裡。
在學校澡堂洗澡時，她總是不自覺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呆。
和其他人比起來，沒??沒屁股，太差勁了。
即便唐皓一次次對她說「沒事，我不嫌棄你」
,也扭轉不了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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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的三年裡，唐皓創作了很多油畫作品，雖然沒有一幅是屬於張雲霞的。
24 歲生日那天，唐皓為她做了一桌子好菜，還備上了極貴的洋酒。
他告訴她，有人欣賞自己的作品，願意出資讓他去海外深造。
張雲霞聽後真心為他感到高興。
沒來得及去想，他走後兩個人的未來如何。
更沒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從什麼時候起穿得起昂貴的西裝，打著花哨的領帶，熟練地喝著洋酒，身上還有名媛常用的香水氣味。
第二天一早，她頭痛欲裂地從床上醒來。
沒看見唐皓，才隱約想起晚上陪他喝了很多洋酒，然後就失去意識。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唐皓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還發現一件「可怕」的事情，自己懷孕了。
肚子逐漸隆起，孩子的父親卻早就不知去向。
學校將她開除，同學老師對她指指點點。
懷孕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越發使不上力氣，沒辦法出去工作，也住不了學生宿舍，只能靠積蓄，租住在極簡陋的泥磚房裡。
幾個月後，父親帶著大姐找到了她。
得知她懷孕的訊息，父親勃然大怒，一邊打一邊罵她騷貨、不要臉。
說她把自己活成一灘爛泥，是自找的。
是她不聽話的下場。
還說,「誰家女娃像你這樣，不服管教。一個爛貨，走狗屎運考上大學，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最後還不是灰頭土臉地滾回來，靠你老子給你找個好男人。不然，你之後就只配被叫做『破鞋』。」
父親讓她把肚子裡的「孽種」
打掉後，回老家。
她不願意。
迎來又一波拳打腳踢。
父親還揚言,「你這肚子溜圓，一看懷的就是女娃，跟你一樣的賠錢貨，討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