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7章 改造完我去參觀了一圈
改造完我去參觀了一圈。原來李叔家客廳變成了取樣室，臥室變成了資料分析中心，廚房變成了樣本儲存間，冰櫃裡整整齊齊碼著幾百管我爸的汗液標本。
我站在冰櫃前看了很久。
我爸的汗，冷凍儲存，分門別類。標籤上寫著日期、情緒誘因和活性酶含量。
「日常拌嘴-4.2 倍」
「翻舊賬-5.8 倍」
「紀念日事件-7.1 倍」
「班花事件-8.6 倍」
「北京電話-12 倍」
最後一管單獨放在最上層，標籤用紅筆標了星號。
小蘇說那管是鎮室之寶。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我爸每天的生活變成了——早上取樣，白天自由活動，晚上跟我媽吵一架，睡前脫襪子。
規律得像上下班。
有時候活性酶指標不夠，小蘇會敲門來提醒。
「陳叔，今天的量差一點。」
我爸就看一眼我媽。
我媽嘆口氣，放下手機。
「行吧。陳建國，你上次是不是把我燉的排骨倒了?」
「那是上個月的事——」
「對，上個月你就敢倒，這個月是不是連鍋都想扔了?」
又來了。
小蘇默默退出去，關上門，在隔壁等資料。
十五分鐘後，指標達標。
這種日子過了兩個月，我開始擔心一件事。
我爸老得越來越快了。
他才四十七，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皮鬆鬆垮垮，膝蓋上樓就疼。我媽看著十七八，他站她旁邊像她爺爺。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在樓道里碰見鄰居趙嬸。她拉著我悄悄問。
「你爺爺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太好?」
「那是我爸。」
趙嬸尷尬地笑了笑，不信。
我進了門，我爸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開著，遙控器從手裡滑到地上。
他瘦了很多。胳膊上的肉都塌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
我輕手輕腳地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廚房裡有聲音。
我走過去。
我媽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雙襪子。
她沒吃。
就坐在那，捏著襪子，看著廚房的牆，眼睛紅紅的。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趕緊擦了一把臉，站起來。
「餓了嗎?給你下碗麵。」
「媽。」
「嗯?」
「你可以不吃了。」
她沒說話。
「爸老得太快了。你年輕了，他的都被你——」
「胡說。」她打斷我，聲音有點厲害,「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不注意身體。」
她轉過去開火燒水，背對著我。
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翻了小蘇的研究筆記。
他沒鎖門，筆記本就攤在桌上。最新一頁寫著一行字，用紅筆圈了起來。
「活性酶並非憑空產生。初步資料顯示，其生成過程可能伴隨宿主自身細胞端粒的加速損耗。簡言之——他在用自己的命，養她的命。」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
回到家，我媽已經睡了。
我爸還醒著，靠在床頭看手機。螢幕亮光照著他的臉，皺紋比上個月又深了。
「爸。」
「嗯?」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的汗，是拿命換的。」
他看了我一會兒，把手機放下。
「小蘇的筆記?」
「你看過了?」
「第一個月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那你為什麼不停?」
他沒回答我。
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睡著的我媽。
她縮在被子裡，頭髮黑亮黑亮的，睫毛又長又密，嘴唇是少女才有的粉。
我爸看了很久。
「你媽年輕的時候特別好看。」他的聲音很輕,「我追了她四年她才答應。後來結婚、生你、上班、變老，她沒過過一天輕鬆日子。」
他頓了頓。
「現在能讓她重新年輕一回，有什麼不好?」
「可是你——」
「別告訴她。」
他關了手機，躺下去，閉上眼睛。
「她要是知道了，就不吃了。」
但我媽不需要別人告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家裡安靜得不對勁。沒有吵架聲，沒有鍋鏟聲，沒有我媽嚼襪子的聲音。
客廳裡，我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小蘇的研究筆記。
小蘇站在門口，臉白得像紙。
「她自己去拿的，我沒來得及......」
「出去。」我媽聲音不大。
小蘇跑了。
我爸從臥室出來，看見那個筆記本，腳步頓了一下。
我媽沒抬頭。
「第一個月就知道了?」
我爸沒吭聲。
「陳建國，我問你話。」
「嗯。」
「你知道你在拿命換，你不說。」
「說了你就不吃了。」
「我不吃會死嗎?」
「不會。」
「那你繼續出汗下去，會死嗎?」
我爸沒回答。
他不用回答。筆記上寫得很清楚。按目前的損耗速度，他的細胞端粒會在三到五年內縮短到臨界值。
三到五年。
我媽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開啟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棵白菜，開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穩。
「從今天開始，我不吃了。」
「老婆——」
「你再叫一聲試試。」
我爸閉嘴了。
那天晚上沒有吵架。小蘇等到十一點，資料為零，就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零。
第三天，零。
周博士坐不住了，親自上門。
「陳太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專案已經到了關鍵階段——」
「關掉。」
「這不是說關就能——」
「你們冰櫃裡有三百多管樣本，夠用了。」
周博士看向我爸。
我爸低著頭搓手。
「聽她的吧。」
周博士走後，實驗室沒有立刻撤。小蘇每天還是來取樣，但我爸的汗液裡活性酶含量一天比一天低。
不是出不了汗。
是我媽不吵了，他就不委屈了。他不委屈，汗就是普通的汗。
一週之後，活性酶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