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3章 我媽先開口

我媽先開口。

「五千萬。」

我爸看著她。

她擦著頭髮走出來，語氣跟在菜市場砍價一模一樣。

「獨家五年，還要採集他的汗，相當於把我老公當奶牛擠。兩千萬太低了。」

方博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回去申請。」

掛了電話，我爸看著我媽，眼眶有點紅。

「你終於承認我這個腳有價值了。」

「別蹬鼻子上臉。」

第三天，訊息還是洩露了。

不知道是青瀾內部誰的嘴不嚴,「臭腳汗含有逆齡活性酶」這條訊息上了本地新聞，然後被營銷號一轉，直接炸上了熱搜。

詞條叫——「男子汗液含抗衰成分妻子吃襪子年輕二十歲」。

閱讀量，兩個小時破億。

我爸的照片被扒了出來。用的是他三年前辦工牌時拍的，雙下巴，眼袋重，頭髮稀疏，看著像五十多。

評論區瘋了。

「就這?就這個男的?他老婆圖啥啊當年。」

「所以醜是有原因的，把精華都分泌到腳上了。」

「我老公腳也臭，有沒有可能他也是?線上等。」

我爸翻了二十條評論，把手機扣過去了。

「他們說我醜。」

「你本來就不好看。」

「但我值五千萬。」

「還沒簽呢，別飄。」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方自我介紹是國內最大日化集團的副總裁。

「陳先生，我們想聊聊合作。」

「什麼合作?」

「我們想用您的汗液開發一款抗衰老面霜。初步定價，一瓶兩萬六。」

我爸沒說話。

「如果您願意代言的話，費用另算。」

我爸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臉。雙下巴，眼袋，稀疏的頭髮。

「你確定要我代言?」

「確定。消費者需要真實感。」

我媽在旁邊聽完，開始笑。

笑了很久，眼淚都出來了。

我爸等她笑完，非常嚴肅地問了一句。

「我現在能不能飄。」

合約還沒簽，我爸的腳先出事了。

不出汗了。

就在熱搜爆了的第四天，我爸發現自己的腳突然變得乾乾爽爽。以前穿一天襪子能溼透，現在穿三天，襪子拿出來跟新的一樣。

我媽第一個察覺的。

那天晚上她例行從我爸腳上扒下襪子，塞嘴裡嚼了兩口，吐了。

「沒味了。」

「什麼叫沒味了?」

「就是沒味了，跟嚼棉花一樣。」

我爸緊張了。

這隻腳，現在掛著五千萬的談判和一個面霜代言。不出汗，等於礦塌了。

他開始自救。

先是運動。繞小區跑了八圈，全身溼透，腳上一滴汗沒有。

然後泡腳。四十五度熱水加生薑加花椒，泡了四十分鐘，臉上冒汗，後背冒汗，腋下冒汗，腳——滴水未出。

他急了，上網搜「如何讓腳出汗」。

搜尋歷史被我看見了。一箇中年男人，半夜三點，搜尋記錄依次是——

「腳不出汗怎麼辦」

「刺激足底排汗的方法」

「腳汗突然消失是什麼病」

「我的腳汗價值五千萬現在沒了」

最後一條沒搜出任何結果。

第二天我爸去了醫院，掛的是皮膚科。

醫生檢查完，說汗腺功能正常，沒有任何病變。

「可能是心理因素。您最近壓力大嗎?」

我爸想了想。

「我的腳汗上了熱搜，一個生物公司要花五千萬買我的汗，一個日化集團要拿我的汗做面霜，全小區的女人在追我要襪子，我老婆靠吃我的襪子年輕了二十歲——你說我壓力大不大?」

醫生沉默了很久。

「我建議您加掛一個心理科。」

訊息瞞不住。方博士第三天就知道了。

他帶了團隊來酒店，現場取樣。拿棉籤在我爸腳底擦了十幾遍，送去分析，兩小時後結果出來。

活性酶含量——零。

方博士臉都白了。

「怎麼可能?一週前還有，怎麼突然就沒了?」

他盯著我爸的腳看，像在看一座剛剛噴完最後一口岩漿的死火山。

「陳先生，您最近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

我爸想了想。

什麼都沒做。

一樣的飯，一樣的覺，一樣的襪子。唯一不同的是——上了熱搜。

方博士走後，我媽坐在窗邊，很久沒說話。

她沒了襪子吃，但看起來並不急。她急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害怕什麼?」

「你怕出名。」

我爸沒吭聲。

我媽看著他。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這樣。單位評先進你往後縮，朋友聚會你坐角落，連結婚那天敬酒你都不敢大聲說話。你怕被人看見。」

「這跟腳汗有什麼關係?」

「你自己心裡清楚。」

當天夜裡我沒睡著。隔壁房間傳來我爸媽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我爸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

我媽的聲音更低，偶爾一兩個字飄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爸出了房間，穿著拖鞋站在酒店走廊裡。

他給方博士打了個電話。

「合約的事先放一放。代言也不談了。」

然後給那個日化集團副總裁發了條簡訊。

「不好意思，我的腳退休了。」

他關了手機，回房間，穿上襪子和鞋，跟我媽說走。

「去哪?」

「回家。」

「張阿姨她們還堵在樓下呢。」

「堵就堵。我這個腳現在又不值錢了，她們愛堵誰堵誰。」

車開到小區門口，沒有人。

張阿姨不在，記者不在，擺攤賣襪子的微商阿姨也不在。

乾乾淨淨，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們上了樓，開門，進屋。

一切照舊。

我媽放下包，去廚房做飯。我爸坐在沙發上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