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5章 周博士看完
周博士看完，沉思了很久。
「你確定?」
「三次吵架，三次飆升，百分之百吻合。」
周博士揉了揉太陽穴。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他老婆多跟他吵架?」
「我只是陳述資料。」
當天晚上，周博士來我家做了一次家訪。他坐在客廳，喝著我媽泡的茶，聊了半小時天氣和養生，最後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陳太太，您跟老陳平時拌嘴多嗎?」
「不多。」
「如果多一點呢?」
我媽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周博士笑了笑，說沒什麼。
但我看見他走的時候，把一張紙條悄悄塞進了我爸手裡。
等他走了，我湊過去看。
紙條上就一行字。
「建議適當增加家庭衝突頻率。」
我爸看完，把紙條揉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
「他給你寫什麼了?」
「沒什麼。」
「陳建國。」
「真沒什麼。」
「你撒謊的時候右眼會眨。你剛才眨了四下。」
我爸把紙條遞過去了。
我媽看完之後，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讓我後背一涼。
「行啊。他讓吵是吧。」
她看著我爸。
「那你今天為什麼沒倒垃圾?」
「我倒了啊。」
「廚房那袋呢?」
「廚房也有?」
一場史詩級的家庭衝突開始了。
第二天小蘇來取樣，活性酶含量是歷史最高值。
他對著資料沉默了半天，回去寫報告，結論欄裡敲了一行字刪掉，又敲了一行刪掉。
最後寫了四個字。
「機制不明。」
我媽開始享受吵架了。
以前她跟我爸拌嘴，三句話解決，乾脆利落。現在她會拖，會繞，會翻舊賬，一場架能從晚飯吵到半夜。
我爸起初還配合。
畢竟吵一次架，活性酶翻五倍，資料好看，補貼穩當。
但一週之後他扛不住了。
因為我媽吵架的水平在指數級進化。
週一，吵他二十年前相親時遲到了十五分鐘。
週二，吵他 2016 年忘了結婚紀念日。
週三，吵他大學時跟班花說過一句「你今天頭髮挺好看」。
「那是二十三年前!」
「你記得很清楚嘛。」
「你提的我能不記得嗎!」
「你居然承認你一直記著她。」
我爸快瘋了。
他來找我訴苦。坐在我床沿，雙手捂臉。
「你媽現在看著十八，吵架功力也十八級了。」
「你別配合不就行了。」
「我不配合她更來勁。」
他從指縫裡看我。
「兒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你媽。」
「什麼?」
「我腳底板現在一吵架就出汗，不吵就不出。上回你媽罵了我二十分鐘，我低頭一看，拖鞋裡能養魚。」
他的身體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捱罵等於出汗，出汗等於活性酶，活性酶等於錢。
他被馴化了。
小蘇那邊也發現了新問題。
活性酶的濃度跟吵架內容有關。
日常拌嘴，比如沒倒垃圾、沒關燈，濃度提升三到四倍。
翻舊賬，五到六倍。
涉及其他異性，八倍以上。
他把這個發現彙報給了周博士。
周博士盯著資料看了很久。
「所以本質上是情緒刺激。」
「對，但不是所有情緒都有效。生氣不行，緊張不行，只有一種情緒能觸發。」
「什麼情緒?」
小蘇推了推眼鏡。
「委屈。」
周博士不信。
小蘇把波形圖展開。吵架過程中，活性酶濃度最高的那幾個峰值點，全部對應同一個特徵——我爸開始反駁但被我媽懟回去的瞬間。
那種想說又說不過、想辯又辯不贏的委屈。
周博士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你是說，這個男人越委屈，腳汗越值錢?」
「資料是這樣的。」
周博士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北京請了一位心理學教授過來，專門設計「情緒激發方案」。說白了就是——怎麼能科學地、高效地、可持續地讓我爸感到委屈。
教授姓唐，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一絲不苟，說話特別溫柔。
她來的第一天跟我媽聊了兩個小時，出來之後評價了一句。
「你媽媽是天才。」
「什麼方面的天才?」
「吵架方面。她的話術結構天然契合對方的情緒弱點，精準度比我設計的方案高出至少百分之四十。」
她翻了翻筆記本。
「而且她有一個絕技——每次你爸快要真生氣的時候，她會突然說一句好聽的，把情緒摁回去。所以你爸永遠夠不到憤怒的閾值，只能一直卡在委屈的區間裡。」
「她是故意的?」
唐教授搖了搖頭。
「不是，是本能。這可比故意可怕多了。」
當晚我觀察了一下。
我媽罵我爸碗沒刷乾淨，罵了八分鐘。我爸漲紅了臉剛要拍桌子，我媽突然說了一句。
「算了，當年你追我的時候連飯都不會做，我也沒嫌你。」
我爸的手懸在半空。
放下了。
低頭繼續刷碗。
拖鞋裡的汗已經漫出來了。
我默默拿了條毛巾鋪在地上。
唐教授走之前找我單獨談了一次。
「你爸其實可以不做這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他為什麼不停?」
「錢?」
「不是。」
她看了一眼客廳。我媽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腳搭在我爸腿上。我爸一邊被她踩著一邊削蘋果。
「你媽吃了三年襪子沒喊過一聲難吃。」
我愣了一下。
唐教授推門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又吵輸了一架。
他脫了襪子遞過去的時候，我媽接過來聞了一下。
「今天這雙不錯。委屈得剛剛好。」
我爸瞪著她。
「你連這個都聞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