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6章 我吃了三年
「我吃了三年,什麼情緒什麼味我能不知道?開心的偏酸,生氣的發苦,委屈的最鮮。」
她把襪子捲起來,咬了一口。
「嗯,今天是吵紀念日那次的味兒。我最喜歡這個。」
我爸坐在那裡,表情非常複雜。
他的腳汗被當成了一道菜,還被打了分。
駐點第三個月,周博士帶來了一個訊息。
上面要開成果彙報會,地點在北京。
「需要陳先生到場。」
「我去幹嘛?」
「現場取樣,給領導演示。」
我爸慌了。
「演示什麼?演示我怎麼出腳汗?」
「差不多。」
我媽在旁邊削著蘋果,頭也沒抬。
「讓他去。他這輩子出差最遠就到過隔壁市,該見見世面了。」
我爸更慌了。
因為他知道,離開我媽,他根本吵不起來。也就是說——出不了汗。
出發前一晚他在臥室來回走了四十圈。我靠在門框上看他。
「爸,你在緊張什麼?」
「萬一到了現場不出汗呢?」
「媽不是給你錄了音嗎?」
對,我媽錄了三段音訊存在他手機裡。分別是罵他忘紀念日的、罵他跟班花說話的、罵他襪子亂扔的。一段八分鐘,迴圈播放。
我媽管這個叫「應急儲備」。
我爸到北京那天,小蘇全程陪同。彙報會在一棟很氣派的大樓裡,會議室坐了二十多個人,都是各部門的,最年輕的頭髮都白了一半。
周博士做了四十分鐘 PPT 彙報。資料、圖表、論文引用,全套。
最後一頁——現場演示環節。
我爸坐在會議室中間一把椅子上,脫了鞋襪,光腳踩在一塊取樣板上。
二十多雙眼睛盯著他的腳。
他僵了。
一滴汗都沒有。
周博士使了個眼色。小蘇湊過去小聲說。
「陳叔,放錄音。」
我爸掏出手機,塞上耳機,播放第一段。
我媽的聲音灌進來。
「陳建國你給我說清楚,9 月 14 號結婚紀念日,你是不是打了一晚上游戲?你是不是連個早安都沒說?你是不是——」
沒用。
對面坐了二十多個陌生人,這種環境下他委屈不起來。
第二段,班花那段。
也沒用。
第三段,襪子亂扔。
還是沒用。
取樣板上乾乾淨淨。
會議室開始有人交頭接耳。周博士額頭冒了汗。
我爸摘下耳機,臉漲得通紅。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在人前出醜,現在二十多個人看著他的光腳,等他出汗,他出不來。
丟人。
太丟人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又糙又黃的腳,灰指甲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這雙腳,要是擱三個月前,誰會多看一眼?
現在全國都知道它值錢了。可它不爭氣,主人也不爭氣。
他忽然特別想我媽。
不是想聽她罵他。
是想聽她說——「算了,當年你追我的時候連飯都不會做,我也沒嫌你。」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老婆。
他接起來。
「到了嗎?緊張不?」
「沒出來。」他聲音很小,「一滴都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媽說。
「陳建國,你聽好了。」
「嗯。」
「你要是今天出不了這個汗,就別回來了。」
「......」
「家裡的襪子我自己去商場買。」
「那不是沒用嗎?你說過不是我的——」
「誰說沒用?我說過嗎?我說的是口感不行。口感不行我忍忍不就完了嗎?又不是非吃你的不可。」
我爸攥著手機不說話。
「你以為你腳汗金貴是吧?告訴你,離了你我照樣活。我吃你襪子三年不是因為離不開,是因為那是你的。
聽懂了嗎?」
「聽懂了。」
「你這個人就是不自信,什麼事都往後縮。你那個腳,出汗也是你的腳,不出汗也是你的腳。你給我把腰挺直了,管它出不出來。」
我爸鼻子酸了。
委屈湧上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取樣板。
溼了一片。
小蘇衝過去取樣,兩分鐘後出結果。
活性酶含量——歷史峰值的十二倍。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我爸擦了擦眼睛,對著手機說了一句。
「我能回家了嗎?」
「回來記得買菜。冰箱裡沒青椒了。」
北京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彙報會的資料驚動了上面。周博士說具體是哪一層他不能講,但從他說話時不自覺壓低嗓子的程度來看,不會低。
一週後,一份正式檔案寄到家裡。
內容很長,我媽看了二十分鐘,總結成一句話跟我爸說。
「你的腳要被保護起來了。」
具體方案是這樣的——成立一個專項實驗室,代號「汗泉」,地點就設在我們小區。把我家和隔壁李叔家打通,一半住人,一半做研究。
我爸的日常任務只有一個:出汗。
工資按特殊津貼發,一個月——我媽不讓我說具體數字,她說傳出去招人恨。
反正我爸看到那個數字之後,腿軟了一下。
「我一個修空調的,現在算什麼?」
「算公共資產。」周博士認真地說。
我爸當天就辭了修空調的工作。老闆在電話裡罵了他三分鐘,說旺季走人沒良心。
我爸想解釋,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總不能說我的腳汗被徵用了。
「就說找到更好的工作了。」我媽替他接過手機。
「什麼工作?」老闆問。
「出汗。」
我媽掛了。
實驗室改造花了兩週。
隔壁李叔搬走那天特別捨不得,握著我爸的手說兄弟保重。
我爸說你才搬到樓上三零二,又沒出國。
李叔說不一樣了,你現在是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