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8章 小蘇關掉儀器
小蘇關掉儀器,坐了很久,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汗泉枯竭。非生理原因。」
他搬走那天跟我爸握了握手。
「陳叔, 保重。」
「別叫我陳叔。」
「叫什麼?」
「叫陳哥。你叫我陳叔, 我顯得多老。」
小蘇笑了笑, 沒敢接話。
實驗室撤了。隔壁的牆重新砌上, 李叔搬回來了。小區恢復了平靜,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變化是慢慢來的。
第一個月, 我媽眼角多了一道細紋。
第二個月,有幾根白頭髮冒出來。
第三個月, 她看著像二十五了。
在往回老。
她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有一次路過,看見她用手指按著眼角那道紋, 按了很久。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麼。
她從鏡子裡看見我,把手放下了。
「看什麼看,上學去。」
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我爸在變好。
頭髮還是白的, 沒黑回去,但不再繼續掉了。臉上的肉慢慢長回來一點, 膝蓋上樓不疼了。
周博士最後一次來做回訪體檢,結論是——端粒損耗已經停止, 細胞在緩慢修復。不會恢復到從前, 但也不會繼續惡化。
「通俗地說, 他現在的生理年齡大概五十五歲。比實際年齡老了八歲, 但穩住了。」
我媽聽完,說了一句。
「八歲而已。我等他就是了。」
周博士走後, 家裡徹底清靜了。
沒有取樣,沒有研究員,沒有檔案。我爸不用再當公有資產了。
他在家歇了一個月, 胖了六斤。
然後重新出去找工作。
還是修空調。
老闆在電話裡又罵了他三分鐘,最後說滾回來吧,旺季人手不夠。
我爸穿上工服出門那天,我媽站在陽臺上看他。
他走到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衝樓上揮了揮手。
一個看著五十多的男人,衝一個看著二十多的女人揮手。
有人正好路過。
「你男朋友啊?長得有點著急。」
我媽沒理她。
日子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
我爸再也不丟襪子了。
因為我媽不吃了。
襪子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待在衣櫃裡了。一雙一雙疊得整整齊齊,都是純棉的,新疆阿克蘇?絨棉。
我媽還是隻買這個。
習慣了。
有一天夜裡我又去倒水。路過他們臥室,門沒關嚴。
我媽背對著門, 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隻襪子。
她沒吃。
舉到鼻子底下, 聞了一下,動作很輕。
然後疊好, 放回我爸枕頭旁邊。
我爸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伸手搭在她腰上。
「睡吧。」
「嗯。」
「想吃了?」
「沒有。」
「想吃就吃, 我扛得住。」
「我說了沒有。」
安靜了幾秒。
「老婆。」
「幹嘛。」
「你今天也好看。」
我媽沒說話。
但我看?她把那隻襪子重新拿了起來,貼在臉上蹭了蹭。
我關上門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 我爸在飯桌上忽然說了一句:
「兒子, 我跟你說個事。」
「嗯。」
「昨晚做了個夢, 夢?你媽八十歲了,滿頭白髮,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然後呢?」
「然後我坐在她旁邊, 也是滿頭白髮。」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挺好的。」
我媽端著碗, 低著頭,耳朵尖紅了一圈。
窗外有?吹進來。
陽臺上晾著兩雙襪子,在太陽底下輕輕晃。
都是乾淨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