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襪子_第4章 晚上十一點
晚上十一點,我刷完牙路過他們臥室,門虛掩著。
我爸坐在床沿,脫了襪子,低頭看自己的腳。
我媽湊過來看了一眼。
「有點汗印。」
我爸抬起頭。
「真的?」
「嗯,一點點。」
她拿起那隻襪子,猶豫了一下,聞了聞。
然後笑了。
「回來了。」
汗回來了,比以前還猛。
我爸以前一天溼一雙襪子,現在半天就透。我媽很高興,食量跟著漲了,從一天一隻變成一天一雙。
效果立竿見影。
麻煩也隨之而來。
先是超市。我媽買料酒,收銀員攔住她。
「你滿十八了嗎?」
我媽掏出身份證。收銀員看了三遍,叫來主管,主管看了三遍,報了警。說有人持假證件購物。
我爸去派出所領人,解釋了四十分鐘。員警最後信了,但看我爸的眼神很微妙。
一個看著五十多的禿頭男人,來領一個看著十七八的姑娘。
「她真是我老婆。」
「我沒說什麼。」
「你眼神說了。」
第二件事更要命。
我媽來學校給我送傘。保安不讓進,說家長才能登記。我媽說我是他媽媽。保安上下打量她,笑了。
「同學別鬧,你看著比裡面學生還小。」
我同學趴在窗戶上看見了,衝整個班喊。
「陳生,你女朋友來了!」
全班湧到窗邊。
那天之後學校就傳開了——陳生交了個特別好看的女朋友。有男生來找我打聽她是哪個學校的。
「那是我媽。」
沒人信。
給他們看全家福,說 P 的。給他們看戶口本,說借的。
我放棄了。
但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這些。
那天半夜我起來倒水,路過衛生間,門沒關嚴。
我爸站在鏡子前面,沒開燈。
兩隻手撐著洗手檯,盯著自己的臉。
頭髮又少了一圈,眼袋深得發青,臉上的褶子在暗光裡格外清楚。
他四十七,看著快六十了。
我媽在一天天變年輕,他在一天天變老。
他聽見動靜,抬頭看我。
「爸,你幹嘛呢。」
「沒事,照照鏡子。」
他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飯,我媽在嚼襪子,我爸在喝粥。他忽然放下勺子。
「你說,等你看著十八,我看著六十,咱倆走在外面,你不覺得丟人?」
我媽把嘴裡的襪子慢慢嚥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陳建國,我吃了你三年的臭襪子。你知道那個味道有多衝嗎?我要不是鐵了心跟你過,我啃塊鞋墊不比那個強?」
我爸愣住了。
低下頭猛喝粥,耳朵紅透了。
四十七了,還會臉紅。
我正準備假裝沒看見,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黑西裝,打領帶,表情很板。其中一個亮了一下證件。
「你好,衛生委員會。」
他往屋裡瞥了一眼。
「陳建國先生的汗腺,現已被列入 S 級特殊生物資源名錄。」
「請他配合接受評估。」
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爸。
他端著粥碗,光腳踩在地上,大腳趾甲還是灰的。
S 級生物資源。
就這雙腳。
來的人不止這倆。
樓下還停著一輛商務車,裡面坐了六個人,有三個白大褂。
領頭的姓周,四十出頭,說話很客氣,但眼睛一直在看我爸的腳。
「陳先生,我們不會打擾你正常生活。只是做一些基礎的取樣和觀察。」
「要多久?」
「初步評估,三個月。」
「在哪做?」
「就在家裡。我們會安排駐點研究員,住在你隔壁。」
我爸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我媽先開口了。
「隔壁李叔家?」
「我們已經跟他談好了,短租三個月。
」
「給了多少?」
周博士頓了一下。
「這個不太方便透露。」
「一萬二。」我媽平靜地說,「李叔剛才在業主群發了。」
周博士咳了一聲,不接這個話,繼續說流程。每天上午採一次汗液樣本,每週抽一次血,每個月做一次全面體檢。我爸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唯一的要求是——不能私自向任何機構和個人出售汗液。
「包括之前談的青瀾生物和那個日化公司,合作全部暫停。」
我爸剛回來的那點汗,還沒捂熱,又不是自己的了。
協議簽了。補貼比青瀾大方,一個月八萬,打到——
「打到我賬戶。」我媽說。
周博士看了看我爸。
我爸點了點頭。
駐點研究員第二天就搬進了隔壁。一個姓蘇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戴眼鏡,瘦高個,說話斯斯文文。
每天早上九點準時敲門,拎著取樣箱。
第一天,我爸配合度很高。坐在沙發上,脫了鞋襪,把腳擱在茶几上,讓小蘇用棉籤在腳底擦拭。
第二天也還行。
第三天我爸開始不自在了。
因為小蘇在取樣的時候說了一句:
「陳叔,您這個腳趾縫裡的菌群分佈非常獨特。」
「能不能不叫我陳叔?」
「啊?」
「你叫我陳叔,你管她叫什麼?」
他指了一下廚房裡的我媽。
小蘇看了一眼——我媽今天紮了個馬尾,穿著白 T 恤,從背後看跟大學生沒區別。
「呃......陳......阿姨?」
我爸的臉一下就黑了。
「行了,趕緊擦。」
駐點第二週,小蘇發現了一個異常。
我爸的汗液濃度在波動。有時候活性酶含量高得離譜,有時候又跌到幾乎測不出。
他做了詳細記錄,對比了每天的作息、飲食、運動量,找不到規律。
直到第三週,他發現了一個巧合。
每次我爸跟我媽吵架之後,活性酶含量會飆升到平時的五倍。
小蘇把資料交給了周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