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二章 十四歲
十四歲,我得先帝穆珩傳召入宮。
大概那時不知者無畏,我並不覺得眼前的男人有多可怕,他含笑與我下棋、品茶,聽我談史論道,胡謅一通。
末了,先帝眉眼疏展,朝我父親大笑,「不錯不錯,朕實在喜歡卿家千金,今日初見,倒像忘年交一般。」
我歪頭道:「臣女也這麼覺得。」
然後被父親一腳踹過來,「不得放肆無禮!」
癟了癟嘴,我不做聲了。
但先帝顯然興致正濃,甚至說如若父親願意,便著禮部冊封我為長公主,封號他都想好了。父親惶恐不安地跪地請辭,還拉著我一起跪。
此事不了了之,但臨走之前,先帝將一匹錦緞賜給了我。
出了書房,嬤嬤便在一側喜悅地說:「恭賀小姐得陛下垂青,此名鳳錦,華貴無匹,您瞧瞧這上面的紋樣,那可都是金絲纏就,還有這……」
「站住!」
我正走到翠峰亭,便被人攔下了。
那是小我一歲的穆冠雪,彼時他還是不得寵的皇子,怒氣衝衝地瞪著我,「這鳳錦是父皇許諾,賜我母妃的!」
他眼睛瞪得渾圓,齜著白牙,氣勢倒是十足,但貌似……還沒我高。
我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便朝身邊的嬤嬤說,「給七皇子吧。」
說完便繞過他要走。
誰知穆冠雪非但不謝我,居然撇撇嘴,眼淚隨之掉下來。
他怒氣橫生掉眼淚的樣子實在好玩,我沒忍住笑了,「七皇子殿下,您的淚珠要是染花了鳳錦,可就白打劫我了。」
「你不就是會下棋,會吟詩嗎?」穆冠雪哭起來可謂驚天地泣鬼神,也不知攢了多久的委屈,「我也會,我日日上翰林院,給父皇請安,可他就是不喜歡我!連你都記得我排行老七,父皇上次還叫錯了我的名字……」
我遣走了嬤嬤,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耐著性子等他哭訴完自己的失寵悲慘史,我瞟一眼那張漂亮臉蛋兒,沒忍住上手捏了捏。
「其實你父皇本不打算賜我鳳錦的。」
「真的?」
「嗯,他打算直接封我為長公主。」
「……」
「如此說來,要真應了皇上,如今我就是你小姑姑了。」
穆冠雪氣的哇哇大叫,我被逗得樂不可支。
待鬧騰完之後,他安靜了下來,目光盯著鳳錦,又看向遠處低垂的暮色,輕聲說道:「若你真的是我小姑姑,好像也不錯。」
我很不滿,「喂喂喂,我好像只大你一歲。」
「那樣你就能護著我和母妃了。」他吸了吸鼻子,手指對手指,「你不曉得宮中的拜高踩低,真的能活活把人熬死。」
「七皇子殿下。」我認真地說,「沒有誰能庇佑誰,唯有自強方能走得長遠。」
他似乎聽進去了,「那你說,欽天監說我是不祥之身,連帶著母妃也受冷落,這該如何自強?」
「找我爹吧,若我沒記錯,欽天監監正是他門生。」
「……」
03
倒春寒的時節,淅淅瀝瀝下起了細雨。
我在長街上遇到了另一乘車轎,不用猜,也知道里面的人是誰,果然下人恭恭敬敬地撐傘,描金玄衣的男人緩步走來。
這些年,我之所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除卻先帝遺詔,還有一重緣故。
便是我攀附上了前太子,也就是現在的弈王爺——穆玄弈。
我微微屈膝,被他扶了起來,他笑吟吟地覆上我的手,「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事情可都辦妥當了?何時送那小賤人上路?」
他說的自然是馮漪珠,卻不知道,女人現在就被我藏在轎內。
指甲尖兒掐進掌心,我努力讓自己神情自然,「馮氏連同家眷已被羈押,難辦的是他家女兒,如今身懷龍裔,倒不好直接處死。」
穆玄弈咬牙冷笑,「龍裔?罪臣家的女兒懷的算哪門子龍裔?孽種罷了,這皇位上坐著的是不是真龍還未可知呢!」
說完,他話鋒一轉,「呂櫻,你心疼了?嗯?」
那張陰柔艶麗的面容湊到寸尺之內,逼視著我。
眼睛似乎帶著笑,只是不知道是在看所愛之人,還是掌中之物。
我挺直脊背,跪在穆玄弈面前,稽首在雨水之中。
「臣自當竭力為弈王籌謀。」
穆玄弈這才滿意地笑了,幾乎貼在我的耳畔說道:「事成之後,必不忘你。」
說完,他還狎暱地捏了捏我的耳垂,「你上次調的茶極好,得空了,我再去府上拿。」
我目送他離去,上了車轎,直到在長街的另一端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