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八章 我只是停滯了片刻
我只是停滯了片刻,便由下人披好了外氅往院中走去,馮漪珠還依依不饒地叫道,「呂櫻,呂大人,你回答我!」
我的腳步停也未停,徑自上了轎輦。
11
天色熹微,而彼時的朝堂內,已然暗潮洶湧。
一派朝臣大著膽子為馮尚書進言,請再三徹查案子,一派朝臣則咬定律法在上無人可徇私。
中書令甚至進言,皇帝被馮家妖女蠱惑,以至於罔顧國法,遲遲不降旨定罪,但請呂相傅秉先帝遺德,代為訓誡,遷往宗正寺思過。
透過層層冕旒,穆冠雪的目光似乎再度落到了我身上。
此事在退朝的時候也沒個定論,若在以往,穆玄弈一派早將先帝遺訓和我這個重臣搬出來了,然而今日弈王不在,我默不作聲,局面才僵持到了下朝。
穆冠雪將我獨獨留在了明堂。
當真是……
我細細地用目光描摹那張臉,最終垂下了眼睛。
當真是許久沒有這樣單獨敘話了。
「你又要玩什麼把戲?」他打破沉寂,「不,朕失言了,呂相傅位列眾臣之首,今日怎麼緘默不發一言呢?是因為大哥不在你身後撐腰嗎?」
我近乎本能地駁斥回去,針鋒相對,「朝局一片混亂,皇上心中卻只有風花雪月、兒女情長。」
「不然呢?」穆冠雪一把扯過我的手腕,衣袂翻轉之間摁在了龍椅上,他的指節敲打著龍首,眼底泛起層層血絲,「你,還有穆玄弈,不就是想要這個麼?你不就是為了成全他麼?朕就在等著,等著你親自提刀弒君!」
我的眼瞳幽幽如古井。
不反抗、不辯駁。
穆冠雪卻卸了力道,大抵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微臣哪有那個能耐?」我平靜地說著話,口鼻之中卻滲出濁血,一滴、兩滴,順著青金色錦繡流淌下去。
他看我的眼神終於從純粹的憎惡中生出驚詫。
「你——」
我混不在意,拿出手帕擦去,甚至笑了笑。
「不過既然陛下希望……那便如您所願。」
我離席整理著衣裳,腕上的玉鐲子「叮噹」一聲落了地,剎那間四分五裂。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然消瘦至此麼?
我恍惚了一瞬,對上穆冠雪的眼睛。
「皇上應該知道,早就有人想除了馮大人,他名滿天下,就像當年你取太子而代之一樣。」我的語速時急時緩,有些紊亂,「樹大招風,功高震主,所以……下獄才能保住他的性命。馮大人的書法絕世無雙,聽聞其臨摹能以假亂真。」
「他的手上必然要攥著一樣東西,既能除掉今日在朝中忤逆之臣,又……有充分的理由,令其成為眾口之矢。」
穆冠雪不愧是與我相識多年,即便反目成仇,仍從我未說完的話中推敲出下半句。
「是先帝的遺詔。」
「對。」我笑了笑。
「可穆玄弈和他的黨羽如何肯憑區區一紙——」
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略顯惶恐的聲音。
「陛下,弈王突發重疾!」
我抬起眼,正對上紫檀桌上的菱花銅鏡,那雙狹長的鳳目中大霧散盡,鋒銳凜冽。
鏡中女子展顏笑了。
「自然不肯,所以,我親自送他一程。」
王府內已然亂作一團,不斷有太醫進進出出,下人們惶然跪了滿地,只聽庭院內傳來女眷們高低錯落的哀哭。
我披著墨色大氅,臉龐沉靜肅然,掌事忙將我請進內室,遙遙就聽見怒吼。
「滾出去!」
「杵在這裡做什麼,查,府內府外,給我一個一個搜檢!究竟是何人膽敢背叛孤!誰敢再哭一句,拉下去杖斃!」
我腳步盈盈無聲,直到行至榻前。
穆玄弈就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抓著我的衣袖,原來再位高權重者瀕死也是會怕的。
「阿櫻,你是來救我的嗎?好端端的,如何就……」
「如何就一病不起了呢?」我笑吟吟地凝視著他,「功敗垂成,多麼可惜。」
我在笑,只是眼神如刀,穆玄弈如何不解?逐漸從震愕到駭然怒色,「是你!居然是你——」
纖纖玉手覆上他的口,而男人竟然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
唯有怒瞪的雙眼死勾住我。
「穆玄弈,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我湊在他的耳畔,一字一頓,如最細密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