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六章 當然不了

「當然不了!」我瞪大了眼睛,「你當為何頂罪?那不是怕——」

外面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是守夜輪值的侍衛,我一驚之下推著穆冠雪躲到了供桌的明黃幕布之下,那裡堪堪容下二人,距離卻在寸尺之間,甚至於彼此急促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直至腳步遠去無聲。

他的呼吸噴灑在面上,他的眼瞳甚至能倒影出我慌亂的輪廓。

「總有朝一日,你誰也不用怕。」他輕聲說,「有我在,必然不會教你害怕。」

就在黑暗中沉淪一次吧?我想,我大著膽子湊過去親他,笨拙而毫無章法,燭火搖曳紛亂,彼時我尚且不知,這已是最近的距離。

我自以為,二人的情愫秘而不宣,只流轉於眉目之間,至多隻字片語。

穆冠雪的字師承鴻儒馮氏,寫「身無綵鳳雙飛翼」,折了趁間隙飛過去。

不一時,傳回來的信箋上畫著一對兒五彩繽紛的肥鴨。

男子無奈而笑,再看下面一行蠅頭小字。

「墨寶配好畫,舉世無雙。」

散了課,御前的大太監卻恭立於外,一一見過了諸位皇子,在我面前頓步,笑吟吟道:「皇上請姑娘去長明堂一敘。」

我倚門回首,人群之中,穆冠雪共我相視一笑,各自了然。

長明堂是皇帝批閱奏摺傳召重臣的要地,休說我是官家女兒,便是位高權重如皇后也從未踏足半步。

我雖不介懷,不過父親的囑咐總縈繞在耳畔。

行至殿門前,只見燈火長明,裡面傳來幾位朝臣的聲音,我倏然頓步。

「長翁,皇上還在同大人們議事呢,我在此恭候聖駕罷。」

裡面傳來一道遙遙的笑聲,「是阿櫻來了麼?天寒地凍的,快進來。」

宮外暮色掩映,寒鴉略過,兩名內監打了簾,我不覺放輕了步伐,恭恭敬敬地數著暗金黑曜石地磚上前跪下,「見過皇上,見過眾位大人。」

皇帝穆珩含笑免了我的禮數,眾臣一一辭退。

「你上次送來的茶朕品了,皇后也說很不錯。如此茶道真謂天賦,旁人是求不來的。」

「臣女也只會些旁門左道的功夫罷了。」

「這話便差了,聖人云,『治大國如烹小鮮』,往往濟世之才,都是微末上的功夫,不是嗎?」

我研墨的手倏然驚頓,僵在了原地,半晌才徐徐笑道:「臣女雖然年幼,卻也知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的道理,豈敢僭越,妄議國政。」

皇帝的面上倒是添了三分和緩笑意,「你這丫頭,越大反倒是越拘束起來。」

他儼然慈父般往後微仰,「好吧,不聊那些國事,朕只和你閒話幾句,上次送來的論賦朕一一閱過,你雖是閨閣女兒,談史論政卻不輸朕的兒郎們,論年歲……你今年多大了?」

我許是心中藏了穆冠雪,連帶著回話也不甚利索,唯恐露出端倪。

「臣女十七……不不,到了季春時節才十七。」

「朕賞你的鳳錦,你可喜歡?」

我在腦子裡回憶了半晌,才想起自己還沒出宮轉手就送了人。

多久之前的事,皇帝為何忽然挑了話頭?於是我離席跪地,「臣女惶恐,鳳錦華貴無匹,十年難得成衣。臣女敬奉給了後宮的……一位娘娘,深感皇上厚愛。」

穆珩撫掌大笑,「再名貴又如何?天家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說完,只見屏風後轉出道綽綽身影,身形修長,眉眼陰柔,通身矜貴之氣。

我瞳仁一縮。

穆玄弈?

怎麼會是他?

09

「阿櫻,你冰雪聰明,朕也不同你繞彎子,朕有意點一齣鴛鴦譜,將你指給玄弈,加冠之後,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想必憑你之才學,將來打理後宮必然井井有條。」

皇帝端持笑著,如是說。

「什麼?」

「朕,要你二人成婚。」

如墜冰窖、如落沉淵。

這陡然而來的變故令我始料未及,身體僵直麻木到了手指尖,思緒卻轉的飛快:皇帝一語雙關,既提及太子妃,言外之意便是有意立穆玄弈為太子,如此我一朝成了后妃,那,賜鳳錦自然名正言順。

目光下移,穆玄弈身後的公公恭敬垂首,端上硃紅色的鳳錦,上面的凰圖騰以金線織就,翅羽分明。

「阿櫻。」

穆玄弈試圖牽我的手,而我悉數回憶過往的寥寥交集,根本不知道何時他對我動情。

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動情。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天家威逼的惶恐,剎那間人已經跪了下去,分明眼淚已嚇得打轉,卻不敢落下一滴。

「皇上恕罪,臣女已然有了意中——」

皇帝穆珩緩緩起身,燈燭搖曳,明黃的龍袍完全將我籠罩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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