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五章 解帶
「解帶。」他言簡意賅。
我在剎那間了悟,卻又為此而感到無比屈辱,下意識地回首。
不久前,穆冠雪望著我,眼底全是失望。
他說,呂櫻,你是真的沒有心。
可我有啊,穆冠雪,我會害怕,會恐懼,會身不由己,會恨不能自刎於神靈之前。
手指懸在半空,被穆玄弈抓住了。
他如愛人般耳鬢私語,「阿櫻,你實在狡猾,本王不得不防。若你連這點事也辦不到,要我如何相信你的忠心?」
許久許久,久到男人終於發出饜足的喟嘆,我將拭過的錦帕丟棄在地,揚起臉來展顏笑了。
「王爺可還記得當年的棋局?」
大概因為我素不愛笑,那笑蔓開在眼角眉梢也是森冷的。
「你想說什麼?」
「落子無悔。」
07
那盤棋沒有勝負,因為,我悔了。
彼時尚未立儲,諸位皇子之間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兄友弟恭,穆家幾位皇子中,穆玄弈乃皇后所出自不必說,除了他便是穆冠雪最為出挑。
記得在翰林院,先生散了課,幾個皇子便簇擁在一起下棋,不少名門貴女看著盤中棋,還有意中人。
我站在穆冠雪身後,爹教我「觀棋不語真君子」,於是我不語,直接上手,但凡見他下錯了一步棋,毫不留情地擰腰間的肉。
穆冠雪猝不及防一聲嚎叫:「哎喲!」
「耍賴、耍賴了!你們快瞧瞧呂家的女公子,這般偏幫著七殿下!」
「無怪呂櫻偏心他,阿弈棋術在上京也數一數二,就是老先生未必是對手啊。」
我一把搡開了穆冠雪,「閃一邊去,讓我來!」
眾人鬨笑,無人注意到棋局對面的男子深隱於睫羽下的眼眸。
局是半死之局,我走的舉步維艱,無比驚心,忽然間叫了一句「我下錯了!」就要收回那枚白子,卻被穆玄弈以扇柄攔住了手,「落子無悔,呂櫻,你這可是君子所為啊?」
「我又不是君子,我就要賴!」
不知誰多嘴饒舌,在後面笑嘻嘻地說,「嘖嘖,奇了怪了,呂家女公子素來是不愛爭的,怎麼如今急赤白臉起來,非一決高下了?怕不是為夫報仇呢吧?」
「你瞧,她臉紅了!」
「渾說什麼!」
我氣急敗壞,一本書砸了過去——偏偏失了準頭,砸在九皇子腦袋上,九皇子乃穆玄弈的親胞弟,豈吃得來這個啞巴虧?抄起硯臺便要反擊,兩三官家子弟又勸又攔,那邊穆冠雪也沉了臉色,「誰敢動阿櫻?來人,給我攆出去!」
剎那間,好好的翰林院亂成一亂。
書卷狼毫漫天亂飛,叫嚷的對罵的雞飛狗跳,桌子板凳東倒西歪一片,不乏夾在中間趁勢補上三拳兩腳的,待國子監祭酒周稽推門而入時,正被墨汁淋了個滿頭。
眾人駭然。
更要命的是,周稽剛剛舉著幾篇不錯的論賦去長明堂邀功。
所以,跟在身後一併來的,還有皇帝。
倆最看好的皇子正踩在桌上廝打成一團,彼時面面相覷,看完了對方看父皇。
在死寂無聲中,我猛地跳起來,騎在身下的高官子弟發出一聲哀嚎。
「皇、皇上……臣女驚擾聖駕了,臣女知罪。」
08
事既因我而起,我自請在宮中祠堂誦經思過。
幾個皇子也沒好到哪裡去,關在三思苑吭哧吭哧地寫陳罪書。
我跪的膝蓋發麻、蚊子般的誦經聲愈來愈小,直到後腦勺被猝不及防輕輕一彈。
看清來人,我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出來的?」
「翻牆。」穆冠雪壓低聲音,悄悄遞過來尚有餘溫的五仁椒鹽酥,「快點吃。」
「你白費什麼心思呀。」我一指供臺,「這不有的是吃的?」
「那是貢品!你不怕遭天譴哪?」
「我不信天道。」來了伴兒,我索性盤膝而坐,拍拍身邊的蒲團,「誒,我是不怕菩薩,你難道不怕你爹?」
穆冠雪很老實,「怕。」
「那你還來?」
「有什麼法子?」少年嘆了口氣,面上卻並不幽怨,反倒是一雙眼睛明亮純澈,「你在這裡,烏黑黑的一個人,我怎能不來。」
我吃了滿嘴的碎渣,愣愣地抬頭,正撞入那一汪清泉中,攪亂了層層漣漪。
「呂櫻,還有一事我想問你,你討厭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