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九章 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從你聯合先帝毀掉我這一生時,就該想到的。」
「弈王是不是想知道,既然這些年來和我共飲一壺茶,為何我還不死?」我一隻手迎燭火抬起,衣袖之下,素白的小臂上密密麻麻一片針眼和刺目的刀痕,猙獰如斯,「為了拖住你,不讓人起疑,毒得慢慢下。所以每次飲茶之後我都會先放血,再請郎中來下針拔毒。」
「您千金之軀,可知這是何等的痛苦?」
雷聲轟鳴,閃電驟然劈亮內室,我笑得恣肆無比,笑出淚花。
穆玄弈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喉嚨裡發出「嗬嗬」怪笑,「好、好,呂櫻,你能隱忍蟄伏這些年,也算你贏了,只是你以為此計能長久?你還能撐多久?!即便孤踏上黃泉路,只怕你也離死不遠了吧?」
我重整衣袖,聽他咒我的怨毒之語,卻面無波瀾。
「只要扶穩他,縱是一切代價也無妨。」
穆玄弈瞳中的光已極微弱,他徒勞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我,又彷彿在臨死前隨便挽下什麼,「可你怎知我不是真心?你心底和眼中只有穆冠雪,若非我求情,你早死在先帝手中了!呂櫻,你實話告訴我,會不會有一點,或者一瞬……」
「今生今世不會有分毫。」
我折袖離去,又在玄關處頓首。
嘆息如落花垂地,幾乎無聲:「下一世,切莫相遇。」
12
王府忽傳噩耗,正值壯年的弈王穆玄弈突染惡疾、不治而亡。
次日,馮行止獄中求諫,隨血書呈上的還有先帝密詔。
一時之間,帝王震怒,肅清朝野,牽連出數十位私相授受的官員,而當初一力誣告馮御史的幾個朝臣,皆在府上搜檢出了弈王穆玄弈的書信往來。
這下弈王的暴斃有了更多的說法——黨羽紛爭、畏罪自裁、遭下部反噬。
春和景明的日子,我親自去刑部接人,馮老先生瘦了一圈,精神還算矍鑠,攔下了要下跪請罪的我。
「社稷安穩為大,老夫受的罪不算什麼。」他看我的眼神似有憐憫,「倒是你,和漪珠差不多的年歲卻要擔此重任——慚愧,慚愧啊。」
我連道不敢。
「說句僭越的話,當年皇上的書法是老朽教的,他對相傅,實在情根深種啊。」馮尚書看我,彷彿心中五味雜陳,「若塵埃落地,阿櫻啊,你可願重整紅妝?」
我反問道:「若當真如此,將至令千金於何位?」
「小女頑劣,又一味地驕縱慣了,合該聆聽教誨。」
提及「驕縱」二字,我驀然心痛,曾經的呂櫻,是不是也被父親、被冰雪般的少年視若珍寶?
剎那的失神很快被掩去,我莞爾一笑,「有令千金珠玉在前,我呢,再聰明也只能和您在前朝分一杯俸祿了!」
尾聲
馮漪珠重新迎奉回宮。
這次,循的不是貴妃儀制,而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她著繡金硃色鳳錦,縱然戴了華貴珠翠,仍蓋不過傾世風華的好容貌。
宮中繁盛鼎沸、夜宴熱鬧非凡,彷彿整個上京都能聽到仙樂重重,不時有大簇煙火在墨空綻開,盛放,未待落盡又是新的一輪。
我坐在階上倚梁遠眺,過於專注,以至於老人的打斷都顯得分外小心,「姑娘啊,該用藥了。」
我輕聲問:「阿翁,你說,吃了這藥我會好起來麼?」
我笑眯眯地回首,像個耍賴的孩子,「今日是大喜日子,且饒我一次罷,好不好?」
「姑娘愛吃茶,還是奴婢最懂了。來,趁熱的。」
我一面吃茶,一面眯著眼睛往天上瞧,看著看著「嗤」地笑了。
「姑娘笑什麼?」
「你看那孔明燈,我方才還以為是月亮呢,看錯了,今兒不是十五,我還尋思哪來的月亮這樣大,明晃晃的。」我笑著解釋,廊下婢女和郎中對望,硬生生擠不出一絲笑來。
我的瞳已然蒙了淺淺的灰翳。
「容兒,換了甜茶來吃吧。」
婢女望著茶碗,忽然一大顆眼淚悄無聲息地滾落下去。
我雙瞳空茫茫的,並未看見,只聽她細聲柔語緩緩說道:「姑娘,這……就是牛乳茶,兌了槐花蜜的。」
我後知後覺點點頭,「哦,原本就是甜的啊。」
自己尋思了大半晌,又歪著頭問,「信可都送去了?吩咐清楚,等禮畢之後再給皇上。」
「是,奴婢記得。」
「我啊,可算是功成身退了。實在累得很,想當初也不過是半大的孩子,還沒我高呢,如何就成了帝王至尊,這一步一步走過來,倒像是做夢一般……」
我的聲音低微下去,絮絮地說著些往事,從初見說到了這些年的交鋒說到了如今,似乎還帶著狡黠。
只是容兒問道:「往後姑娘便要辭官退隱了麼?」
她遲遲沒等到回答。
我含了淺笑,死在了帝后大婚之夜。
「即便是解冤釋結,臣與陛下總也回不到從前了。話雖如此,那些共你最好的年月,已足夠慰藉平生。」
「宮宴我不去啦,不願見那些老頭子,又要繁文縟節、又得拘著禮數。這鳳錦便作我的賀禮,漪珠穿上比我好看,願陛下得此良人,自此舉案齊眉、白首偕老。」
「只是冠雪,若真有來世,你必要早些找到我啊。」
(全文完)
作者:藍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