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賜錦_第七章 在低垂的餘光里
在低垂的餘光裡,只能看到下襬上金龍的鱗爪和怒目。
「阿櫻,情之一字,那些閨閣女兒說說也就罷了,你是奇才,若真淪落到只會養在宅中,妻長妾短,朕不願見到,」君王緩緩俯下身,龍涎香的氣息撲入口鼻之中,我抬眼試圖掙扎時,聽他補道:「也是你的家族不願意看到的。」
家族。
家族。
「朕待你不薄,待呂家不薄。所以這一次,你也不會讓朕失望的,對嗎?」
他含著笑問我,每一縷笑紋都如暗蘊的刀鋒。
森寒的涼意兜頭而來,我只覺一切都變成了寂靜,什麼也聽不到,唯有沉重遲緩的心跳被放大了千百倍,重重地敲擊在耳畔。
皇帝拉著我的手笑言,「阿櫻這雙手,註定是要在朝堂,攪弄風雲的。是命。」
我幾乎被抽盡靈魂,任由宮女替我量了身形,目光落在那硃紅鳳錦之上。
那樣紅,好似刺目的一灘血。
細細密密的針線千絲萬縷,穿透身體和四肢。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哪來無故的偏愛和垂青?不過是早早佈下的的棋。
皇帝提拔我,為的是輔佐他心中的儲君。
而那個人,不是穆冠雪。
長廊外下起了細細密密的秋雨,身旁的嬤嬤見我魂不守舍,只得緊緊攙扶著,不敢多問半句。我支撐著走過了拐角,忽然之間如裂帛一般痛哭出聲,嬤嬤忙含著淚掩我的口,「小姐!小姐!老奴知道小姐委屈,可再委屈也得回家了不是?萬萬不可在宮裡落人口實啊!」
回到了府上,我看見穆冠雪,正和父親賞字畫。
他見到我,瞳仁倏然一亮,「阿櫻!」
父親也含笑招呼我,「櫻兒,七殿下有心,特求了馮尚書的畫,你不是一直很喜歡麼?」
大概是路上哭的麻木,此刻我的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也無。
「多謝七殿下,只是,自此往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幽邃深井,字字冰涼入骨,「不必來往了。」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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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說長也不過個把月的功夫。
父親撫摸著鳳錦,即便我什麼都不說,大概他也猜到了。
然而猜到了又能如何?他唯有在我床前不斷嘆氣,一面唸叨著孃的名字,一面怪自己對我管束不嚴,以至放浪形骸到了今日,鋒芒畢露、終於吃了報應。
我將書信一封一封地燒掉,大抵一同燒掉的,還有曾經的呂櫻和穆冠雪。
來年開春,呂家家主過世。
射柳宴上,我一身白衣素縞躲在臣子之後,悄無聲地遙遙看著。
我看到馮漪珠走向穆冠雪。
他已不是策馬蘭臺的少年,眉宇間隱隱有了運籌帷幄之相,而身旁的少女實在鮮豔美麗,即便只穿一身鵝黃羅裙,全無墜飾,也令其餘官女全失了顏色。
「那位是什麼人?」我聽見人群中有人問。
「馮尚書千金——馮漪珠。」
穆冠雪縱然看上去有些無奈,卻並未推開,最終還是答應了教她射箭。
皇帝召見我,頗有些憐憫的意味,大概想看到我失去至親又失所愛的迷茫痛苦吧?
但我只是深深垂首下去,「臣女服喪,論例守孝三年。若陛下垂憐,請準允臣參加春闈。畢竟後宮不得干政,若臣當真要輔佐弈王,不受非議,這便是最好的法子。」
……
桌上的玉冠雕刻著雙魚紋樣,細膩而觸之溫涼。
我用了整整三年,送走了皇帝,製造黨爭,偽詔嫁禍,將穆冠雪扶上了皇位,卻又不遺餘力打壓他的親臣,沒有人會懷疑我,也許在文武百官眼中,我便是狠戾毒辣、不擇手段的權臣。
包括穆冠雪。
他再不願正眼看我,即便偶爾對視也盡是冷漠戒備,他只稱我「呂相傅」。
鏡中人面無表情,可是若細看,眼底沉沉盡是蕭索。
我有條不紊地穿好官服,薄抿了胭脂,給面上添三分血色。
門客匆匆來報,說求情的摺子終於聯名遞了上去,到底馮行止是一代鴻儒,以私通之罪下獄太過離奇,甚至傳出去民聲如沸,紛紛為其求情。
馮漪珠就在旁側,有些不可置信,「朝中的事,我在後宮尚且不知,民間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比了噤聲的手勢,門客只得不語,行禮退下。
「是你?」馮漪珠問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很像是你的作風。呂櫻,當年你請旨入仕,是不是因為你心中並不想嫁給穆玄弈?」
我扶正玉冠,微微一笑,「貴妃娘娘追問這個幹什麼?」
她看著我,遲疑了片刻,「因為……我總想知道……冠雪曾經奉若神明的女子,不是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