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莞_第4章 再開口時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不復方才的閒適。

「思莞，我本來打算今天回去，不過臨時起意要去跳傘，得遲一天……」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周遭靜得只有風在遊走。

我輕聲打斷了他，將心裡千迴百轉的話說了出來。

「裴寂，我們離婚吧。」

8

所有聲響像被瞬間掐斷。

風都頓了頓，只剩下輕淺的呼吸，在空氣裡懸著。

裴寂沉默了許久。

久到是裴知瑜打破了這一方寂靜。

小孩的聲音又脆又亮，尾音都帶著蹦跳的勁兒。

「爸爸，等下你和葉阿姨要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嗎？」

「好厲害，我給你們錄影！」

裴寂終於想起了我的話，低聲問：

「思莞，是我哪裡沒做好惹你生氣了嗎？」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的。」

葉若微似乎在講什麼，到底隔著電話，我沒聽清。

他也沒有理會葉若微，只是繼續與我說：

「是我假期在外面多待了幾天，還是你不喜歡我玩這種極限運動？」

「如果是擔心我的安全，那你大可放心，我請了最專業的教練，一定不會有事……」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裴知瑜脆生生地打斷了。

「爸爸，葉阿姨叫了你好幾聲，你沒聽見嗎？」

「和媽媽打電話什麼時候打不行啊，跳傘可不是隨時都能跳的。」

「媽媽也真是的，偏偏挑這個時間找你，真是太掃興了。」

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提起我時，只剩不耐。

他的語氣裡充斥著對未知探險的痴迷。

而我，像是將他困在瑣碎生活裡的一根鎖鏈。

葉若微又喚了他一聲，這次裴寂應了。

他後面的話便沒有再說。

只是急切地與我收了尾。

「思莞，離婚不是一件小事，不要意氣用事。有什麼問題，我們回去好好溝通。」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想起我的生日。

也忘了掃墓祭拜的事。

春夜的月色冷白，籠罩著新抽條的柳絲，染得枝頭一片寂然。

我想起我媽在離開之前與我說的話。

口口聲聲都是後悔。

後悔當初發現我爸不忠後，被舊情所困，沒有及時抽身。

這一困，就是後半輩子許多年。

彌留之際，她用那雙枯槁的手，緊緊拉著我。

她說：「思莞，不要將就，不要回頭。」

「永遠不要被婚姻困住一生。」

可惜當時我年紀太小，只知道掉眼淚，聽不懂她話中的深意。

此刻，我看著石碑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彷彿透著久遠的時光笑望著我。

我終究是掏出手機，點開了與裴母的對話方塊。

我與裴寂的婚事，是她親自定下的。

想要離婚，於情於理都該讓她知曉。

9

裴母約我到老宅見面。

春雨淅淅瀝瀝落在玻璃窗前，細密的雨珠織成一片水幕。

披著坎肩的婦人坐在窗前的沙發上，低頭品著茶。

這些年她逐漸放權，將公司交給裴寂打理，平日無事便侍弄花草。

聽我說完離婚的事後，她低頭輕輕笑了起來。

「思莞，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到底還是年輕，容易感情用事。」

她說，她知道裴寂與葉若微的事。

「她與圈子裡的其他姑娘不太一樣，徒有些野趣，一時吸引了裴寂而已。」

「但裴寂是個念舊的孩子，那點吸引力根本撼動不了你的地位，他的正妻之位永遠都是你的，這一點你無需擔心。

」

我剛想回答，她卻彷彿看穿我的心思般，先一步道：

「思莞，只有不諳世事的少女才會追求什麼一心一意。這種東西，在我們這個階層，從來沒有。」

「你父親有多少女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你母親不是也接受了嗎？」

「我也經歷過這種事，面臨的情況還比你糟糕許多。當時我丈夫常年不歸家，在外面另組了家庭，和別的女人生下四個孩子。」

說起久遠的往事，她的臉上沒有恨意，只餘下一片平靜。

平靜地告訴我：「像這樣的事，在我們這個圈子屢見不鮮。」

「以裴寂的家世樣貌，日後前赴後繼的女人還有很多。現在只是一個葉若微，甚至連出軌都算不上，就讓你打退堂鼓了嗎？」

她與我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

說她自己的經歷。如何忍耐，如何熬到丈夫去世，如何把牢公司大權。

我聽著聽著，卻恍然間想起一樁小事。

今天來找裴母時，我沒有坐車。

特意選了步行。

我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裡穿梭。

走著走著，忽然發覺每一處都變得陌生。

學生時代常常光顧的花店，不知什麼時候倒閉了，換成了一家甜品店。

花鳥市場裡的老闆不再是那個笑眯眯的圓臉老頭。

校門口的奶茶店，門面還是那麼小，原先總擠滿了人，現在卻空空蕩蕩。

這些年，我總是很忙，忙著家長裡短。

忙到出門都是安排司機接送。

車子疾馳而過，街景淪為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虛影。

而我在車裡走馬觀花。

連四季的變遷都無暇感受。

屋外雨勢漸大，裴母手裡的茶碗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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