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_第2章 像幼時那般
」
像幼時那般,我點了點頭,低聲說好。
6.
嫁與周辭淵幾十年,我拼命讀書識字,每日都學到深夜。
也無時無刻不緊繃著神經。
怕禮儀出錯,怕賬目算不清楚,怕下人約束不好,怕周辭淵不高興,怕我丟他的面子。
幸而,我雖然沒有高門貴女的才能,偏生來倔強。
憑藉這點優勢,我在京中貴婦中尚有一席之地,沒丟周府的顏面。
周辭淵雖然依舊不喜歡我,卻也不曾冷落我。
即使我被診出無法受孕,他也從未提出過納妾。
我以為,這一生已經沒有遺憾。
直到周辭淵彌留之際,望著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滿是遺憾地道:
「如果那年婚宴,你晚回來一日該多好,我與相宜還能拜完天地,做一日夫妻。」
這句話將我以為的美好一生砸得粉碎。
垂垂老矣的後半生,我無數次為這句話輾轉反側,失聲痛哭。
我不明白。
明明我已經足夠快,明明他才和秦相宜相處五日,明明我已經很努力。
為什麼?為什麼?
我帶著無盡的痛苦結束一生。
再睜開眼睛時,卻回到周辭淵留下遺憾的那一年。
這一次,我選擇成全他。
看著疑惑的嬤嬤,我輕輕笑了笑:
「郎君雖好,卻非我良人。」
7.
第二日,我入了魏府。
恰逢魏昭在宮中當值,府中下人不敢怠慢我這未來女主人,諸事安置得妥妥帖帖。
日里吃了便睡,醒了又吃,既無需理事算賬,也不必餵豬割草。
活了兩輩子,我頭一遭曉得什麼是真正的活著。
8.
夜色濃稠如墨,唯有外間還亮著一點燈火。
我從夢中醒來,迷迷糊糊披衣起身,想去將燈拿進來。
一旁忽而響起極輕的瓷器碰觸聲。
餘光掠去,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高坐於暗處,正手持書卷,支頤側首,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我一驚,險些將自個絆倒。
尚未站穩,脊背便貼上一具溫熱而堅硬的??膛。
我的手被一隻寬大粗糙的手掌輕輕握住,男人身上的氣息霸道地撲過來。
他貼在我耳邊笑:
「我長得很嚇人麼?」
耳廓被灼熱的氣息拂過,我渾身一顫,猛地掙開:
「放肆!我可是殿前司指揮使魏昭的人,哪裡來的登徒子!?」
男人眉梢微挑,非但不鬆手,反而捏了捏我的掌心,拖長聲音道:
「在下不才——正是娘子口中的殿前司指揮使,魏昭。」
鬧了這般烏龍,我連忙垂首行禮,耳根燒得滾燙,再不敢看他:
「民、民女見過殿帥。」
魏昭懶散地倚入貴妃榻,打量我:
「你就是我要娶的小娘子?」
這便是傳聞中刀伐決斷、人人懼怕的魏昭?
分明就是個輕佻無賴的登徒子!
我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既如此,娘子安心住著,靜待婚期便是。明日自會有人來為你量身裁製婚服。」
他又問了幾句家中情形,我照著嬤嬤教過的話一一答了。
他含笑頷首,自榻上起身:
「夜深了,便不擾娘子安歇。」
我送他至門外,直至那扇門合攏,方長舒出一口氣。
9.
書房幽寂,只聞水聲潺潺。
魏明仔細清洗著手,神色冷淡:
「秦家也算書香門第,養出的女兒,掌心不該有繭。」
「去查清楚這女子的來歷。若是哪個雜碎遣來的細作,不必報我,刀了便是。」
「主君,還有一事反常。」
身後管家跪伏於地,低聲應了,又道:
「周辭淵將婚期提前了三日,朝中多數人家皆收到了請帖,唯獨咱們府上未曾見有。」
「周辭淵便這般嫌惡我,連虛與委蛇都不肯了?」
魏昭倦怠的眉目間終於浮起一絲興致。
他慢條斯理地拭去指尖水珠,勾唇道:
「命庫房備禮。周大人的喜酒,我偏要去嚐嚐是什麼滋味兒。」
管家領命欲退,魏昭似又想起什麼,將他喚住。
「再備一套女子衣裳。周辭淵的喜宴,我自是要攜未婚妻同往,也好沾沾喜氣。」
最近實在沒什麼樂子,不如拿那裝得一副單純好模樣的小娘子解解悶。
魏昭解悶的手段通常是打獵,但他對小打小鬧沒興趣。
圈養在籠中的虎獸同貓兒無異,要將獵物餵飽,給予適當的自由和食物。
待獸性被完全激發,馴服起來才算有趣。
垂死掙扎時的模樣,也才算漂亮。
燈火被夜風吹得搖曳明滅,光影錯落間,男人的面龐半明半暗。
帕子被隨手扔到地上,他唇邊笑意漸深,愉悅地嘆道:
「捕獵——開始了。」
10.
知道周辭淵將婚期提前時,我心中重重一跳。
我們成親的日子是婆婆去世之前特地找人算過的吉日。
周辭淵向來敬重母親,若無旁的事由,不可能擅自改動。
他也重生了吧。
將婚期提前,大約是怕我又冒冒失失闖進去,毀了他和秦相宜的婚宴、丟他的臉。
兩輩子了也沒變,還是一樣討厭我。
說不傷心是假的。
我悉心拉扯大的孩子,叫了我那麼多年阿姐,好歹算半個親人。
阿姐不見了,竟半點也不管的。
鼻尖有些發酸,我深吸一口氣,忍住喉中哽咽。
「周府喜宴將近,新制衣來不及,只能委屈娘子先穿成衣。」
下人的話讓我一怔: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