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尋周辭淵的路上,我遇到一個同樣進京見未婚夫的小娘子。
因夫君不合心意,她整日里掉眼淚,我便常安慰她。
可她竟將我綁起來,換上我的衣物趁夜逃了。
被她扔下的嬤嬤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新娘子跑了!我該怎麼和主君交代啊!」
我忽然想起前世周辭淵彌留之際空茫遺憾的表情:
「如果那年婚宴,你晚回來一日該多好,我與相宜也許能拜完天地,做一日夫妻。」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我微微一笑:
「嬤嬤哭什麼,離開的是周家新婦,我不還在這兒呢嗎?」
1.
嬤嬤是個精明的人,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忙不迭地道:
「我與娘子細說此事其中細節,娘子定要記下。」
「我們主君乃殿前司指揮使魏昭,娘子名叫秦相宜,與主君自小有婚約……」
滔滔江水讓嬤嬤急促的嗓音變得有些模糊。
江水粼粼似月亮碎了滿地。
月色清朗,嬤嬤看著我欲言又止:
「奴婢多嘴問一句,娘子為何那麼輕易便放棄追秦娘子?」
「聽聞周大人為人正直,乃真君子。我們主君在坊間的名聲是萬萬不及他的。」
周辭淵確實是君子。
前世我識字少,並不知何為君子。
只覺得周辭淵那樣乾淨正直的人便是君子。
周辭淵五歲識字,七歲吟詩,年少成名。
依舊沉穩、對世間所有弱者有著憐憫之心。
他不嫌棄路邊的狸奴渾身泥濘,抱進懷中為它遮雨。
會撕下衣襬為紙,替貧苦的老人寫一封送去邊關的家書。
也會溫和拒絕向他表明心意的姑娘,祝她找到更好的郎君。
他給予生靈萬物溫柔。
而僅剩的一點冷漠,留給了我。
2.
我四歲就被送到周家做兒媳。
那時還沒有周辭淵。
我要在周家等自己的夫婿投胎到婆母肚子裡,再等他出生、長大。
像我這樣的女孩被叫做「等郎妹」。
一年又一年,和我同齡的等郎妹都等到自己夫君。
只有我還在望著婆婆空空的肚子發愁。
不敢多吃飯,每天都拼命幹活。
生怕公公嫌棄將我賣出去。
終於,我六歲時,周辭淵出生了。
婆婆身子骨不好,生產後一病不起。
我不僅要幹活,還要帶周辭淵。
周辭淵小時候很鬧騰,離開我便要哭。
有次我沒聽到他的哭聲。
待忙完時,他已經哭到臉色發紫。
當晚,我被罰不準吃飯。
餓到頭暈眼花,還要哄周辭淵睡覺。
可他實在淘氣,咿咿呀呀地抓著我的頭髮鬧。
我小聲罵討債鬼,沒牙的孩子卻咧開嘴,朝我揚起一個笑。
3.
再後來,周辭淵會走路了,我再也沒能看見他笑。
按規矩,他喊我阿姐。
小時候,他朝做完農活歸家的我歪歪扭扭地走來。
伸開手臂,急切地道:「阿姐,抱。」
長大一些,他坐在門檻上翻書,望著我皺眉。
不耐煩地說:
「回來了就去把臉洗洗,髒死了。」
我面對周辭淵及所有周家人都是惶恐的。
進家門之前,總要先在河邊洗好臉,收拾一番。
有一次,我尋到一窩鳥蛋,揣在懷裡想拿回去給婆婆和周辭淵補身子。
洗臉時,鳥蛋掉進河裡,我慌忙去撈,不小心也墜進河中。
我不會鳧水,多虧同村人路過,我才免遭一死。
周辭淵聽聞訊息趕來,一把將我手裡攥著的鳥蛋摔在地上,怒氣衝衝地道:
「周粟!你怎麼不乾脆拿著這個破鳥蛋死在河裡!」
河水好冰,我渾身溼透,整個人都在發抖,狼狽不堪。
只埋著頭,咬著下唇道:
「對不起。」
4.
周辭淵再沒理過我。
我天不亮就要出門打豬草,同他見面的時間也就晚飯時分。
說話的時候本就不多,也沒察覺出來他還在生氣。
直到有次我在回去的路上撿到我給周辭淵縫的驅蚊香囊。
我撿回去還給他,說再給他做個新的。
他看著書,頭也沒抬:
「不用了,我將去省城讀書,戴著這個會被同窗笑話。」
原是周辭淵天資聰穎,被當地大儒收為弟子親授詩書。
「不必去送我。」
周辭淵稚嫩的小臉冷冷的,垂著眼道,「你那麼笨,肯定會在眾人面前丟臉。」
就那麼嫌棄我……
我攥緊手裡的香囊,低低地應了一句好。
5.
他七歲離家,很少回來。
只有婆婆去世那日,我才在靈堂裡隔著白幡見過他一面。
鄉試就在眼前,聽聞他不合眼趕了好幾日的路。
孩子長成少年,即便舟車勞頓,也身姿挺拔,宛若青松。
他站在外面與公公交談,餘光掃過靈堂裡的每一個人。
直到書童急切催促,他的目光掠過我的位置,才轉身離去。
一別數年,再次見面,便是婚宴。
我渾身狼狽地衝進周府,哭號著喊:
「我才是周粟!我才是周粟!」
他愕然,看著我的眼神全然陌生,卻握緊了身邊女子的手。
直到真相揭開,秦相宜被送回魏府。
婚宴不歡而散,周辭淵挨個賠禮道歉,再回來時一身喜服,面色疲憊。
多年不見,我不敢先開口,還是他打破寂靜。
只有一句話:
「今日之事牽連殿帥,你我的婚宴便不補辦了,往後好好學規矩,不要丟了府中的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