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_第十九章 新婚夜裡
新婚夜裡,他同我道,好久不見。
是啊,我們真的,好久不見。
他從短暫的冬眠中醒來,驅散冤魂,披著風雪,推開我的窗: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那時也是這樣的冬夜,風雪掩映間,我隨手撿了條血跡斑斑的蛇。
自知道真相後,一直都沒什麼起伏跌宕的情緒;到了此刻,看到他的瞬間,反倒委屈了起來。
譚弈什麼都不肯說,我急得上手打他:「你為什麼啊,你為什麼啊?你忘了我和你說過的嗎?你為什麼要做出這些事?為什麼要傷及無辜?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成仙啊,只是慢一些……」
「我不想成仙,」他本來安安靜靜受著,突然道,「我只想你活下去。」
我愣住。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臉側,有些疲倦地靠著:「師姐,雲稹的劍,斬斷了你的仙骨。神仙的隕落,從骨節的消亡開始,這麼多年,我做了無數努力,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的仙骨一點點破碎,萬般無奈之下,才選了這麼個方法。」
我算是聽懂了,雲稹和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除了一點——譚弈要獻祭的人,是他自己。
我的手顫了顫,終究是忍不住,劈頭蓋臉給了他一巴掌。
雷經了幾輪,他已經很虛弱了,我又頭一次用這麼大力氣,他被我打偏了臉,臉頰上的掌印鮮紅。
我氣得頭昏,眼淚和情緒一齊湧出:「都和你說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我透過努力成功飛昇,做過人也做過神,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你想讓我活,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他們難道就不想活嗎?」
我又拽著他衣領,恨鐵不成鋼道:「還有你,妖類修行有多難啊,你走到現在這麼不容易,為什麼要毀掉這一切……」
還想再說什麼,一張口,卻忍不住落下淚來,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殺人剖心時一般。
我說,譚弈,你怎麼可以殺生呢。
你怎麼可以殺生呢?我那麼希望你能修成正果。
「萋萋,師姐,你別哭呀,你一哭,就看不清我了。」他拭去我面上的淚,如同撫上冰面,越擦越多,忍不住帶了無奈且悲切的笑,笑著笑著又嘆氣,「萋萋,你再多看看我罷,我也想再多看看你。」
「是,我看不清你,也看不清雲稹。」我捂著臉,跌坐在地,「我誰都看不清,我以為他只是性子冷了些,沒想到他要來殺你;我以為你會聽我的話,沒想到你做出這種事;我以為只要對信徒們好就可以,沒想到他們到頭來也不信我……」
他過來握住我的手,神情很平靜,也力圖讓我平靜:「沒有師姐的世間沒有意義,更別說成仙了。萋萋,我作惡多端,我賤命一條,我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樣,你要活下去,這樣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這麼做很有效,我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說得不錯,你確實作惡多端,你應當為你所犯下的錯事贖罪。」我抽出寒光四溢的匕首,「譚弈,再見。」
他略帶悲慼地望著我,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卻也沒阻攔,只恰到好處地流露幾絲憂傷,眼尾緋紅色暈染開來:「萋萋,你遲一些,再遲一些殺我罷……我想再多看看你啊。」
「啊?誰說要殺你了?」
這一刻我似乎明白,為什麼譚弈每次露出端倪時,都會選擇殺掉我了。
大概他不想我知道真相,怕我討厭他,也怕我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恰如此時此刻。
我掉轉刀尖,向自己心口猛力刺去。
現在我死掉的話,一切就都會從頭開始吧。
累了,重開吧。
回到新婚之夜,回到他剛開始啟用咒法、還未殺人的時候。
和他說我也愛他。
和他說放下我罷。
我沒死成。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封若白掐著我手腕,阻止我下一步行動,居高臨下看我,笑裡帶著幾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小師姐,為山九仞,怎可功虧一簣?」
我也笑:「你們的山,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彎了眼:「自然也是你的山。」
與此同時,雷劫到了後期,劈得越來越頻繁,譚弈受傷更為嚴重,而我的身體竟此消彼長般恢復元氣,甚至感覺輕盈許多。體內似乎有看不見的骨骼交錯,得了灌溉一般猛力生長,發出格格的聲響。
我和封若白扭打在一起,感覺自己的氣力逐漸增長,身體的記憶復甦,竟無意識間使出許多咒法,逐漸佔了上風。
我喜,正欲制住他,封若白卻突然撤了攻勢:「小師姐,術法已成,比起徒勞自戕,不如再看看你那可憐的夫君最後一眼吧。」
我眉心一跳,轉頭望向身後。
妖和人是不同的。
人死時身體腐爛,迴歸厚土,數月後分崩離析,直至白骨;而妖死時會直接化作碎片,轉眼即逝於虛空之中。
譚弈的身體邊緣已經隱隱化作浮沫。
我突然出離憤怒,大踏步走過去,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你這是做什麼?我真是不明白,萬事萬物都會消亡,我死後你安安穩穩修行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這世間有什麼緣分是非要維繫的、又有什麼人是非留下不可的呢?」
比起我的激動,他倒是很平靜,擦了擦面上的血汙,依舊是那一派溫和的笑意,向我攤開掌心。
我又快看不清他了。
我啜泣著伸出手,他指尖冰涼,劃過我手心,蘸著血,歪歪扭扭畫了一朵花。
他輕輕握住我指節,笑意也漸漸消散在風裡:
「因為我放不下,因為我好自私,因為我希望你能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