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_第十五章 他那時候還一臉稚氣

他那時候還一臉稚氣,不會冷著一張能凍死老鼠的臉。

只是數年後,會悄無聲息出現在我背後,輕輕鬆鬆拿到我踮起腳尖都碰不到的經書,再俯身在我耳邊道:「師姐,你太菜了,我就夠得到。」

我嘆氣,不理會他記仇的這點小心思,轉頭比劃了一下個頭,誠懇誇讚他:「雲稹,你長高了好多呀。」

他一瞬失神,又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大抵是山上太冷了,他耳朵都凍紅了。

不過可惜的是,雲稹似乎一直不怎麼喜歡我。

他看到我時,總是沒什麼表情——雖然他對別人也沒什麼表情,連同著我撿到的蛇一起討厭。

貪抑被我養了三個月後化成了人形,想要拜入我師門下,卻被雲稹極力阻攔,講我們仙門重地怎麼能有妖怪在此云云。在我的要求下,貪抑才留下來,也會跟著大家一起修行。

雲稹日常冷嘲熱諷,連貪抑下山為我買的糕點,他都要從我手中搶走扔掉,說怕他下毒。

我正欲訓斥雲稹,貪抑卻拽住我手臂,眼圈泛紅,輕輕道:「師姐,沒事的。」

天可憐見的,我心都化了。

不過雲稹好像更生氣了,冷冷道:「真會裝可憐,你也配喊師姐?」

這種事上演許多次,訓斥也沒用,到最後我只好讓貪抑繞著他走。

每次都要四下張望,確定雲稹不在,他才小心謹慎地從掏出桂花糕,一路揣在懷裡,生怕涼了破壞口感,一臉殷切地遞過來。

修行人不應貪戀口腹之慾,所以日常飲食清淡,我難得吃到糕點,一臉滿足道:「辛苦了!」

他彎起眼:「只要你開心,我又怎麼會覺得辛苦。」

我又寬慰道:「雲稹自小就被送來此處,所以性格有些乖戾,你不要和他計較。如果他在山下,在家人的愛與關懷裡長大,應該也像你現在這麼可愛吧。」

「師兄討厭我也很正常,我不會生師兄的氣,」他一抿唇角,伸手擦去我唇邊的碎屑,「師姐可不要因我與他生了嫌隙,我只希望師姐能夠開開心心。」

我痛心疾首,多好的一個孩子,雲稹怎麼就是看不到他的好!

又覺得心疼,當即暗暗發誓一定要護著他成仙,那時他就不會被人瞧不起了。

只不過妖類根器天生不足,師門之中已有的修煉法門也是依著人的軀體而展開的,所以我便為他認真規劃道:「你要先修煉成人,然後再修煉成仙,一步一步跳出輪迴就好啦,不要心急。」

他點點頭,金眸亮晶晶地看著我,溫溫柔柔,又滿懷歡喜。

我看得也很歡喜。

我可真是太會撿了,這般漂亮又可人兒,偏生被我撿到了。

我忍不住掐了一把他柔軟的臉頰:「你既然跟著我,那我必然會罩著你。不過,你要依著正法修行,不走歪門邪道。待我飛昇,便留你做護法,這樣功德攢得快一些。」

他眨眨眼,很乖巧地問我:「師姐,什麼是正法呢?」

「不貪,不嗔,不痴,不偷盜,不殺生,求證百八三昧,斷除百八煩惱。」

飛昇的那一夜正是冬日,我在山下為一處居民驅除邪祟,之後回到城外的小屋裡休息。

窗外白雪掩映,我正在抄經,忽然窗欞敞開,一隻手伸來。我笑吟吟提筆,蘸墨,在他手心裡畫上一朵花。

來人笑意吟吟,按到我手背上,未乾的墨痕頃刻間印了朵花,旋即趴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眉目如畫:「師姐,累不累呀?」

我啞然失笑,「這有什麼累的,倒是你,快進來吧,站在外面不冷嗎?」

貪抑溫柔看了我一會才翻進來,為我披上外袍:「我怎樣都好,師姐不要受寒。」

我順勢摸了摸他的手,很涼:「已經是你冬眠的時日了吧,怎麼還在凡間停留。」

「快到師姐飛昇的日子了,我怕師姐出事。」他語氣輕快,遲疑了一會兒,緩緩反握住我的手。

我其實不怎麼緊張,甚至覺得周圍人這麼緊張很好玩:「生死有命,全看氣數如何。我已經做到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若是渡劫失敗,大不了來世再走一遭。」

話音剛落,天際便傳來了隱隱雷鳴。

貪抑俯身,輕聲道:「雷劫快要來了,我想為師姐護法……」

「你趁早給我滾,」門被一腳踹開,雲稹的表情如同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你算個什麼東西給師姐護法?」

貪抑受傷似的,有些瑟縮著要抽回手,也沒看他,只一雙眸子哀慼著將我望著,低低喚我:「師姐……」

我連忙把貪抑護在身後,轉頭對雲稹痛心疾首道:「善護身口意業,不起嗔恚之心。雲稹,你根器比我好,可若是不調伏心性,飛昇之日怕是遙遙無期。」

他冷哼:「誰樂意飛誰飛。」

正說著,第一道天雷劈下了。

我運氣好,修行得還算穩固,又得人身,雷劫比妖類修行要輕很多,只劈了九道,飛昇得很順利。

所以我天真的以為,成仙之後也會這樣順利。

只是眾生的願望和苦難,比我想象之中,要多上太多。

我還算好,尚且是初飛昇的神仙,貪抑在我身邊幫我,比我做得更多。

我怕貪抑累到,便去問雲稹,有時間的話能不能來幫忙,也能積攢福德。

他卻道:「師姐,你錯了,眾生是不值得拯救的,你撒手不管、挑著一兩個幫幫就好了。」

我聽了他的回答,已知無望,搖了搖頭,走之前還是叮囑道:「師弟,法術再高,根器再好,沒有慈悲心化解戾氣,終將害了自己。」

回去之後,我以為只要假以時日,境況就能逐漸好起來,可卻不知道為什麼,情況越來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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