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綉寵

第1章 重遇

檀香從紫銅香爐裡嫋嫋升起，在晨光中織出細密的網。顧長卿踏進教坊司繡房的那一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繡春刀的刀柄。他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像是三年前長安花燈節那晚的味道。

“鎮撫使大人，這邊請。”引路的小太監弓著腰，聲音壓得極低，“繡娘們都在裡間，您要查的案子......”

“我知道。”顧長卿的聲音像冬夜裡的雪，清冷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他今日穿的是便服，月白色長衫襯得那張臉愈發稜角分明，只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寒意。

繡房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繡針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十幾個繡娘低著頭，各色絲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顧長卿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繡架，最後停在角落裡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襦裙，烏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手指蔥白似的，捏著銀針在繡繃上穿梭，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繡繃上是一幅雙面繡，正面是振翅欲飛的蝴蝶，反面竟是一朵含苞的牡丹。

沈清歡的指尖在發抖。她不用抬頭就知道來的人是誰，那把繡春刀的聲音她記得太清楚了。三年前在花燈節上，就是這把刀救了她。當時她被幾個醉漢圍住，是他突然出現，一刀震碎了那些人的酒壺。

“這位姑娘。”顧長卿在她面前站定，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本官奉命查案，可否借你的繡品一觀？”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生得極美，卻不是那種張揚的美，像是一幅淡墨山水，越看越有味道。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盈盈，唇不點而朱，膚若凝脂。只是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故事，像是一潭深水，平靜下暗流湧動。

“大人請看。”她將繡繃遞過去，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只是些粗淺手藝，入不得大人的眼。”

顧長卿接過繡繃的瞬間，指尖碰到了她的。那一瞬的溫熱讓他心頭一顫，這感覺莫名熟悉。他仔細端詳著繡品，蝴蝶的翅膀用了一種極其罕見的針法，絲線在陽光下會呈現出不同的色澤，彷彿真的在扇動。那針法細膩得幾乎看不出痕跡，每一針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繁，少一分則簡。

“這針法......”他微微蹙眉，指腹輕輕撫過繡面，“可是失傳的雙面異色繡？”

沈清歡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振翅：“家母所傳，讓大人見笑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繡房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顧長卿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著一串紅豆手串，其中一顆珠子裂了道細縫，露出裡面淡淡的紅色。這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繡娘，她逃跑時掉落的繡帕上繡著同樣的紅豆。那時她慌不擇路，繡帕從袖中滑落，他撿起來時，上面還殘留著她身上的花香。

“姑娘可曾去過長安？”他狀似無意地問，眼睛卻緊盯著她的表情變化。

“小女子一直在江南。”沈清歡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從未去過長安。”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在說謊。顧長卿幾乎可以肯定。他辦案三年，最會看人眼神。她剛才那一瞬的閃躲，分明是認出了什麼。而且這雙面異色繡，分明是宮廷秘技，一個普通繡娘怎麼會？這針法連宮裡的老繡娘都未必掌握，她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姑娘，如何學得的？

“大人。”沈清歡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您要的繡品......”

顧長卿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在她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正要說什麼，眼角餘光瞥見繡架下壓著什麼東西。是一塊玉佩，只露出半塊，但雕工極其精緻，隱約可見是隻展翅的鳳凰。那鳳凰的羽毛根根分明，眼睛用紅寶石點綴，在陰影中泛著幽幽的光。

沈清歡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慌忙用裙襬遮住玉佩，動作太急，繡針劃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滲出來，落在雪白的綢緞上，像是一朵小小的紅梅，鮮豔得刺目。

“小心。”顧長卿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腕，從懷中掏出一塊素帕按住傷口。帕子角落繡著一隻小小的蝴蝶，和她剛才繡的一模一樣。那蝴蝶繡得極為精巧，翅膀上的花紋清晰可見，彷彿隨時會振翅飛走。

沈清歡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認得這塊帕子，三年前她親手繡了送給他，沒想到他還留著。那時她剛被救下，驚魂未定，只想表達謝意，便將自己最得意的繡品送給了他。如今再見，竟是在這樣的情境下。

“多謝大人。”她抽回手，聲音發顫，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小女子沒事。”她的目光落在那塊帕子上，眼神複雜，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顧長卿看著她發白的臉色，終究沒再追問。他轉身要走，卻在門口停住：“姑娘的雙面繡極好，不知可願為本官繡一幅？”

“大人想要繡什麼？”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就繡......”他背對著她，聲音裡帶著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一隻蝴蝶。”

沈清歡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她低頭看著繡繃上的蝴蝶，針腳突然亂了。三年前那個花燈節，她也是繡了這樣一隻蝴蝶給他，說是謝他救命之恩。那時她還是個不知愁滋味的官家小姐，如今卻要在仇人面前裝作陌生人。

繡房裡的其他繡娘都在偷偷打量這位錦衣衛大人。他長得實在太好看，劍眉星目，器宇軒昂，只是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畫。但她們都不敢多看，錦衣衛的威名誰不知道？那是連王公貴族都要忌憚的存在。

顧長卿走出繡房時，陽光正好。他攤開掌心，裡面躺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這是剛才從她繡繃上帶下來的，和他三年前收到的那塊繡帕上的絲線一模一樣。他記得很清楚，那晚的繡帕用的就是這種罕見的金線，在陽光下會呈現出不同的色澤。

他回頭望了一眼繡房，檀香還在繚繞。那個繡娘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他？還有那塊玉佩，分明是宮廷之物，而且是后妃才能佩戴的鳳佩。一個教坊司的繡娘，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沈清歡蹲在繡架前，手指緊緊攥著那塊玉佩。玉佩上的鳳凰雕工精緻，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念想。三年前父親被誣陷私通外敵，全家被抄，她因為在外祖家才逃過一劫。後來為了生計，不得不隱姓埋名來到教坊司當繡娘。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更沒想到他已經是錦衣衛鎮撫使了。三年前那個花燈節，他救了她之後就離開了，連名字都沒留下。她只記得他腰間的那把繡春刀，和他說話時溫柔的聲音。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顧長卿離開了。沈清歡這才敢抬頭，透過窗欞看見他挺拔的背影。他還是和三年前一樣，只是腰間多了那把繡春刀，整個人多了幾分凌厲。她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那是習武之人的習慣。

她低頭繼續繡那隻蝴蝶，針腳卻怎麼也穩不住。三年前他救了她，她卻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如今再見，她卻不能認他。父親還在流放地，她不能暴露身份，否則就是殺頭的大罪。

檀香漸漸淡了，陽光西斜。沈清歡把繡好的蝴蝶剪下來，悄悄藏進了貼身的荷包裡。這是她欠他的，總有一天要還。她摸著懷裡的玉佩，那是父親給她的，說是關鍵時刻能救她一命。但她不知道，這塊玉佩正是顧長卿要查的宮廷失竊案的關鍵。

繡房裡的其他繡娘開始竊竊私語。

“那位大人好生俊俏。”

“聽說是顧侯府的世子，年紀輕輕就做了鎮撫使。”

“可不是，連咱們教坊司的管事見了他都要低頭。”

沈清歡聽著這些話，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顧長卿的身份不簡單，但沒想到竟是顧侯府的世子。三年前他救她時，穿著普通，她以為只是個路過的俠客。

夜幕降臨，繡房裡的燈火次第亮起。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準備回房，卻在門口被人叫住。

“沈姑娘。”是教坊司的管事嬤嬤，“顧大人讓你明日辰時去他府上，說是要看你的雙面繡。”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這是躲不過去了，只能點頭應下。回到房中，她拿出那塊玉佩，在燭光下仔細端詳。玉佩上的鳳凰栩栩如生，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這是父親給她的，說是她出生時皇上御賜的。如今卻成了她身份的證據。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床頭的那隻蝴蝶上。那是她今晚繡的，用的是和三年前一樣的針法。她不知道，明日去顧府，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