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深情不晚_第十五章 我想
我想,我大概也要死了。
有人在摸我的臉,手小小的、軟軟的,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費力地揭開眼皮,發現是春香。
她對我笑:「嬸孃,你終於回陸家村了,我等了好久。」
父親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吾兒,你暈了兩日,可把為父嚇壞了。」
很好,我爹沒死,還活蹦亂跳的。
當日白馬跑入深林裡,他就拔掉箭羽,將暈在馬背上的我帶回陸家村。
陸溡川跟我爹合夥演戲騙太子。為了逼真,順道把我也給騙了。
假意倒戈太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射死」我父親,得了太子信任。
又不露聲色地除了李副將的權。
原本聽命於太子的御林軍,已經被他暗中替換掉了。對皇帝的最後一點威脅,再也不存在了。
眾人都以為我父親已死,皇帝最後的依仗沒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推波助瀾的幫兇們都浮出了水面。
他們彈冠相慶地拜倒在太子腳下,卻不知皇帝已在背後隱忍多時。
父親說,皇帝誓要將那些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佞臣連根拔起。
皮肉生了瘡,不用尖刀將病灶剜出來,是好不了的。流血、剔肉,在所難免。他身為一國之君,為了能夠國泰民安,不介意做幾天階下囚,承擔被親生兒子屠戮的風險。
不堪的一頁總會翻過去的。
等朝堂之上盡是賢臣,他選中的繼位明君,就能開創另一個盛世了。
我爹喜滋滋地向我展示他身上的皮坎肩:「川兒怕我受傷,特地命人給我做的。那孩子手上很有分寸,箭矢並沒有扎到我的皮肉上。」
他興高采烈地問我:「父親給你選的這個夫婿,如何?」
如何?他居然好意思問我?!
他們翁婿二人將我玩弄於股掌,我的每一步行動、每個反應、每個念頭,都在他倆的預料中。
他倆合謀騙我多少次了!
六子哥進來送陸家軍的行軍令牌。
不對。「六子哥」也是假的,人家本名叫陳昇,原是陸老將軍的副將。
平日裡養毛驢,只不過是隱藏身份罷了。
陳昇說:「公子曾交代,後山淺池的五千兵馬,盡聽秦老將軍差遣。」
等等,後山淺池那麼小的地方,有五千士兵?
我在那洗過澡,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陳昇臉一紅,羞得直撓頭:「那日你來洗澡,把我家公子嚇壞了,先你一步去後山安頓將士。」
「將士們人疊人地趴在土溝裡不說,他還讓大家閉眼睛、捂耳朵。」
「就這他還不放心,親自坐在山頭上守著,真是見色忘義的混蛋。」
一個奇怪的想法蹦了出來,我有點難以啟齒:「那隻被叼走的鞋……」
陳昇臊得都要鑽地縫去了:「你一邊洗澡,一邊唱歌,公子急得啊——就把軍中養的狗給放出去了。」
真好。
陸溡川,你完蛋了。
10
父親帶著後山的五千兵馬,去京郊附近埋伏。
打算找合適的機會與陸溡川裡應外合,平定這場皇位之爭。
我留在陸家村的小院裡,陪著祖母和春香。
祖母不是陸溡川的親祖母,春香也不是他的親侄女。
她們一老一小,還有李寡婦,都只是這亂世中的一道縮影。
家中男丁或死在戰場,或斃於權貴之下,徒留生者用餘生去追思。
村中的日子很平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不會再插著滿頭珠釵坐在門口納涼了,也不會擺弄裙襬坐在樹下看熱鬧了。
閒時我就去田地裡幫忙幹活,餓了就坐在壟頭吃春香送來的餅子。
天黑了,就陪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祖母聊天說話。
李寡婦說今年冬天會來得很早,我就幫她一起曬牛糞。
我對她講自己的無知,講誤把幹牛糞當泥巴的故事。
她站在房簷下捂著肚子笑,才二十四五的年紀,頭頂已然生了白髮。
到此時,我才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受到的哄騙、利用和欺瞞,似乎都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