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1章 成親六年
成親六年,我從沒見過夫君失態。
直到他那遠嫁的表妹守了寡,領著孩子來投奔。
他打翻茶盞,滾水淌了一桌。
「表妹命苦,往後就在咱們家住下。」
他的女兒五歲,表妹的兒子也五歲。
兩個孩子站在一處,有人笑著說:「像對金童玉女,乾脆訂個娃娃親,親上加親。」
他沒否認,表妹低著頭笑。
我在廚房醃梅子。
今年的梅子又酸又澀,要多放些糖。
梅子熟了那天,我裝了一罈,放在他書桌上。
壇底壓著一張字條:「梅子留痠軟齒牙,是時候走了。」
他讀到這句時,我已牽著女兒站在渡口。
船家問我去哪裡。
我說:「去一個沒有青梅的地方。」
女兒仰起臉問:「娘,爹不來嗎?」
風很大,我攏了攏她的衣裳。
「嗯,不來了。」
1
船離岸的時候,天灰濛濛的。
江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吹得人眼眶發澀。
棠兒趴在我膝上,小小一團,仰起臉問:「娘,爹不來嗎?」
「嗯,不來了。」
「為什麼呀?」
我沒說話。棠兒癟了癟嘴,沒繼續問。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船家的櫓吱呀吱呀地響,像是替我把那些沒說的話,一聲一聲碾碎了扔進江裡。
陸沉這會兒應該看到那張字條了。
「梅子留痠軟齒牙,我也該走了。」
也不知道他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愣一下?
還是隻是皺了皺眉,又覺得我發脾氣,把字條摺好放進抽屜裡?
他這個人,最擅長體面。
他也不是壞人。
真不是。
他只是眼裡永遠有個更重要的位置。
「娘,」棠兒又開口,「爹爹會來找我們嗎?」
我想了想,說:「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要找的人,早就來了。
」
棠兒聽不懂,又好像聽懂了一點。
她從兜裡掏出一顆帶出來的梅子,含在嘴裡,含了很久。
「娘,今年的梅子好酸呀。」
「那吐掉吧。」
她搖搖頭,含著那顆梅子,含含糊糊地說:「不吐,吐了就沒了。娘醃的梅子,棠兒喜歡。」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去看江面。
天還是灰濛濛的,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船家突然問我:「娘子,前頭是青州,要下嗎?」
「不下。」
「那再往前就是平望,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過夜。」
「那就平望吧。」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去一個沒有青梅的地方。
去一個不會一聞到酸味就想起他的地方。
2
記得姜穗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壞天氣。
灰濛濛的,悶得人心慌。
她牽著一個男孩忽然站在門口。
母子倆一身孝。
那孩子一點兒也不怯場,昂著下巴,手裡還攥著一株花苗,上下打量著屋子。
姜穗比我初見時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水濛濛的,一副要落淚的樣子。
「求姐姐……可憐可憐我們娘倆。我們只求一口飯吃,不要趕我們走……」
她聲音發抖,咬字卻清清楚楚。
那天是我頭一回看見陸沉失態。
平日裡,他永遠是溫聲細語的樣子,是鄰里口中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也是棠兒口中認真負責的好父親。
可那天,他不知打哪兒得了訊息,丟下書堂裡十幾個孩子,冒著小雨跑回來。
跑得急,袍角濺了好些泥。
闖進門時,他第一眼沒看我。
看的是姜穗。
「穗、表妹,你怎麼來了?」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用盡了全力,帶著顫音。
姜穗抬起頭,那雙水濛濛的眼睛終於沒兜住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沒出聲,嘴唇抖了半天,最後擠出幾個字:「陸郎,表哥……他、他終於死了……」
棠兒鬧了風寒,正在屋裡睡午覺。
我該慶幸她睡著了。
陸沉從書堂回來,每次都會先喊一聲「棠兒」,然後張開手臂,等她撲過來。
可今天,他進門到現在,都沒問過棠兒在哪。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忘了。
「先進來。」陸沉側身讓開門,「淋了雨容易著涼,我去給你和孩子熬碗薑湯。」
然後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屋。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怔怔地站了很久,轉身回廚房時,一眼瞥見陸沉將我給棠兒溫的甜湯端走了。
那碗甜湯,我熬了小半個時辰。
棠兒挑食,尤其吃不慣蔥姜的辛辣。所以我把薑絲切得細細的,紅棗去了核,又添一小撮紅糖。
一大早,她不知從哪兒聽說蚯蚓能沃土,自己偷偷溜去了後山。
回來時渾身泥水,手心捧著幾條扭來扭去的蚯蚓,眼睛亮晶晶地說:「娘,我幫孃的花圃養土!」
我蹲下身,重新洗了兩顆紅棗,切了幾片姜,生火,再熬一碗。
做完這一切,我下意識側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花圃裡的花苗東倒西歪的。
我從鄰家討來的茉莉,根還沒扎穩,就被人連泥帶土地薅了出來。
枝上的花苞已經蔫了,葉子垂著,也不知還能不能活。
我轉身舀了半瓢水,澆在灶臺邊的破瓦盆裡。那裡頭還養著一株薄荷,是我春天隨手扦插的。
陸沉不喜歡薄荷的味道,說太沖,我就把它挪到了廚房。這半年下來,反倒長得比院裡的花草都好。
這時棠兒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娘……」
我趕緊擦了手,推門進去。
她小臉燒得紅撲撲的,額上一層薄汗,看見我就伸出手臂要抱。
「爹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