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9章 我就想
「我就想,這姑娘真傻。一支簪子值幾個錢?還贖什麼贖。可她說了要回來,我就等。」
「等了很多很多年?」我的聲音有些啞。
「也不是乾等。」他笑了笑,「我打聽到你嫁了人,過得挺好的,就想算了。可後來又聽說你過得不好,我就想,當年那碗糖水太甜了,大概你沒喝慣。我這回少放點糖,你是不是就能多喝幾口?然後就願意留下來了。」
「所以你就辭了官,來平望開糖水鋪子?」
「嗯。」他伸手,從袖口摸出那支豆玉簪子,放在我手心裡,「你看,簪子我替你保管得好好的。」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來找我?」
「找了。」他輕聲說,「第二年就去了。那時候你已經成親了。我看見你站在院子裡晾衣裳,笑著跟隔壁阿婆說話。我想,她笑成這樣,大概是不需要那碗糖水了。」
風吹過來,桂花落在他肩上。
他沒有拂,任由那點金黃綴在月白色衫子上。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青梅青梅。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竟然也有個如同青梅般痴痴等我的少年郎。
原來我也曾是某人心頭的青梅。
原來這世上,有人比陸沉更早認識我。
我曾經羨慕姜穗,羨慕她是陸沉心口的硃砂痣,羨慕她佔據了他全部的偏心和溫柔。
我以為自己天生就是那個被忽略的人,在誰的故事裡都排不上號。
可原來不是的。
原來在很多年前,有一個少年,因為一碗糖水,就把我記在了心裡。
錯把過客當歸人,卻不知真正的歸人,在渡口等了幾度春秋。
這時沈渡舟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我的淚珠。
「好啦,別哭了。
一切都還不晚,不是嗎?」
棠兒在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鞦韆在風裡輕輕晃著,茉莉花又開了幾朵。
9
陸沉終於選擇離開平望。
走之前,他帶走了我已簽好的和離書。
我沒想到的是,姜穗帶著李錚竟也眼巴巴地追了過來。
許是暈船的緣故,她看起來有些狼狽。
鬢髮散了幾縷,臉色蠟黃,眼下泛著青,像是好幾夜沒睡安穩。
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梨花。
李錚拽著她的衣角,胖墩墩的臉上掛著淚痕,嘴裡還在嘟囔:「娘,我要吃肉……」
她看見陸沉站在渡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蹌著撲過去:「表哥——你等等我!」
陸沉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神變了。
「你來做什麼?」
姜穗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語氣。
她嘴唇抖了抖,眼淚就掉下來了:「我……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那裡。表哥,你走了,我和錚兒怎麼辦?」
李錚也跟著哭起來,抱住陸沉的腿:「姨父,你別走,我要吃你做的紅燒肉……」
陸沉沒有彎腰去抱他。
他低下頭,看著李錚,又看了看姜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穗,我不是你丈夫,也不是李錚的爹。這一年,我為了你,把自己的家拆了,把自己的妻女丟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姜穗的臉一下子白了。
「表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哪個意思?」陸沉抬起頭,眼眶紅著,「你當初來投奔我,說無家可歸,我收留了你。
可你把我的家當成了你的家,把我當成了你的丈夫!」
「我沒有!」姜穗哭喊出來。
「你有沒有,你自己清楚。」陸沉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可我現在清楚了。我清楚我丟了什麼,也清楚我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
「你回吧。以後不要來找我了。那個家我也不會回去了。我不會再管你們了。」
船伕撐開竹篙,船身離岸。
姜穗站在岸邊,抱著李錚,哭得渾身發抖。
陸沉站在船頭,沒有回頭。
江風吹起他的衣角,那個曾經溫潤如玉的男人,此刻像一根被折斷又勉強立起來的枯木。
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回了鋪子後,沈渡舟正在做午飯。
鍋裡的排骨咕嘟咕嘟冒著泡,糖色慢慢掛上去,油亮亮的。
一旁的棠兒努力踮著腳,直勾勾盯著鍋裡的排骨。
「哥哥,好了沒有呀?」
「快了。」他掀開鍋蓋,拿筷子夾了一小塊,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嚐嚐鹹淡。」
棠兒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哥哥你娶了我娘吧,這樣我天天都能吃糖醋排骨了!」
沈渡舟嗆了一下,耳根泛紅。
我站在門口,臉也燙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很認真。
「你怎麼說?」
鍋裡的排骨還在咕嘟咕嘟響。
我低下頭,假裝去擺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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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飯。」我說。
沈渡舟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把排骨盛出來,滿滿一盤,糖色紅亮。
棠兒已經爬上板凳,伸著脖子等。
窗外日光正好,鋪子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
沈渡舟坐下來,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又給棠兒夾了一塊。
「慢點吃,別燙著。」
棠兒吃得滿嘴油,含混不清地說:「哥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答什麼?」
「娶我娘呀。」
沈渡舟看了我一眼,眼角彎起來。
「問你娘去。」
棠兒立刻轉頭看我:「娘~」
我端起碗,擋住半張臉。
「再說吧。」
棠兒不滿意這個回答,嘟著嘴說:「娘你上次明明跟我說,要是和爹爹分開,你願意的。棠兒也說過,會尊重孃的想法。」
沈渡舟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
鍋裡的排骨香飄了滿屋。
棠兒繼續說:「娘說過,棠兒,等梅子熟了,娘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沒有酸梅子,只有甜的。」
她伸手,拽了拽沈渡舟的袖子:「哥哥,你說過的,你這裡的糖水,想放多甜就多甜。」
沈渡舟沒回答棠兒。
他只是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阿林。」他說,「那你想放多甜?」
我低著頭,把話梅排骨咬了一口。
「沈老闆,已經夠甜了……」我磕磕巴巴地說。
沈渡舟笑了。
門口的風鈴叮叮噹噹,像是在替誰說那句還沒出口的話。
原來緣分這東西,不爭早晚,只爭真心。
晚一步是青梅,早一步也是青梅。
緣來終不負,何必問青梅。
青梅最懂春意,可它也不必苦爭春——
因為有緣自會,遇良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