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5章 客氣的問候
客氣的問候,客氣的同床,客氣的過日子。
直到姜穗來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會失態,不是不會偏愛——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原來「人不如故」四個字,是真的。
原來青梅的位置,是何等重要。
青梅已滿架,再無草與花。
只可惜這個道理,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明白。
好在一切還不晚。
6
一轉眼,桂花開了。
整條平望老街都泡在甜膩膩的香氣裡,連沈渡舟煮的桂花藕粉都賣斷了貨。
棠兒在院子裡撿了一兜落花,非要做桂花糕。
沈渡舟就搬了把梯子,替她夠枝頭最密的那一簇。
棠兒在底下仰著臉拍手,笑得比桂花還亮。
我站在院子裡,桂花香濃得像化不開的糖漿,甜得人有點恍惚。
還記得剛來平望那段日子,棠兒每到晚上就含著淚,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縮在被窩裡,小聲問我:「娘,爹爹怎麼不來看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不是我不乖?我以後不吃糖了,爹爹會來嗎?」
我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軟軟的頭頂,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爹爹忙。等他忙完了,就來了。」
棠兒信了,點點頭,把臉埋進我??口,悶悶地說:「那我等他。」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
後來她不再問了,她好像明白了。
有一天夜裡,她忽然又開口了。
「娘,你是不是不要爹爹了?」
我沒回答。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她臉上那行淚也亮亮的。
我愣了一下,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不到萬不得已,我又怎麼會不想給棠兒一個完整的家呢?
「棠兒,你恨不恨娘?」
她搖了搖頭,小手伸過來,一下一下摸著我的臉,像在給我擦眼淚。
「不恨。我雖然很想爹爹,有時候想得睡不著。可是娘比我還難過。自從姜姨和李錚哥哥住進咱家,娘就沒笑過……」
她往我懷裡拱了拱,聲音悶悶的,帶著睏意:「所以爹爹不來就不來吧,我不要娘不開心。」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歲的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想通。
摘完、整理好桂花,沈渡舟說要帶著棠兒去集市,買些熬糖水用的片糖和薏米。
最近他又研發出了好幾款新糖水,天天在灶臺邊搗鼓,廚房裡永遠飄著一股甜絲絲的香氣。
棠兒換上了淡紫色的小褂,扎著兩個小揪揪,牽著沈渡舟的手,一蹦一跳地出了門。
「等我回來,給娘帶好吃的!」
生意忙,我便留在了鋪子裡。
灶上的紅豆沙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我攪了兩圈,忽然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客官喝點什麼?」
沒人應。
我抬頭,手裡的木勺差點沒拿住。
是陸沉。
他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下一片青黑。身上的衫子皺巴巴的,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我先把灶火調小,擦了手,才開口:「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問了很多人。你走了以後,我找了很多地方。」
我沒接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鋪子。
木頭桌椅,櫃檯上的價目表,後廚飄出來的紅豆香。
「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我把抹布疊好,「棠兒也好。」
他聽見棠兒的名字,眼眶忽然紅了:「我能看看她嗎?」
「她出去了。」
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開了口:「別賭氣了,和棠兒跟我回家吧。
」
我依舊沉默。
他急了:「你還在生我氣嗎?我不就是一時冷落了你們娘倆嗎?至於嗎?」
至於。
我走的時候,梅子初青,酸澀難入口。
如今回頭看,糖水溫熱,甜意已入喉。
「陸沉,你找不到我和棠兒的時候,著急嗎?」
我抬起頭,平靜地反問他。
他愣了一下,點頭。
「那天在渡口,下雨了。我等你來找我倆,等了很久,你也沒來。」
陸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該怎麼跟林喬解釋呢?
那天他其實發現了她留下的字條。
梅子罈子放在書桌上,他起初沒在意,以為是什麼吃食。
直到快傍晚,棠兒沒來喊他吃飯,院子裡安安靜靜,他才覺得不對。
他拿起那張字條,看了三遍。
「梅子留痠軟齒牙,是時候走了。」
他醍醐灌頂,腦子裡嗡的一聲,手就開始抖。
他衝出書房,衝出院門,一路跑到渡口。
可船已經開了。
他在岸邊站了很久,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啞了。
都沒有人應他。
他本來要追的。
他問了船家,知道那船往南去,他打算租條船追上去。
可就在那時候,姜穗跑來了,臉色煞白,說錚兒鬧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姜穗自小和他一起長大,他不能不去看。
錚兒確實病了,吃壞了東西,上吐下瀉,燒得厲害。
他守了一夜,等藥郎開方、他親自煎藥、喂藥,等孩子退了燒,天都亮了。
他想再追,船家說那船早到下一個渡口了,不知道人下沒下。
他只好沿著水路,一個渡口一個渡口地找。
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說出來又怎樣呢?
「所以錚兒比我重要,對嗎?」她會這樣問他。
他沒法回答。
「陸沉,你回去吧。若沒錢,我先替你墊上渡銀。」我轉身,不再看陸沉。
風鈴又響了一下,有客人進來要了碗綠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