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2章 爹爹在忙
「爹爹在忙。」
「忙什麼?」
我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外屋傳來姜穗低低的啜泣聲,還有陸沉輕聲安慰的話語。
「什麼?李家竟相信那些無稽之談,說你剋夫,讓你淨身出戶?」
姜穗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哭腔,又刻意壓低了,像是不想讓更多人聽見。
「他們怎麼敢……」
陸沉的聲音低沉,我聽不清後面的話。
只聽見姜穗又哭了幾聲,然後是一陣沉默。
棠兒在我懷裡眨眨眼:「娘,什麼人在哭呀?爹爹是在哄她嗎?」
我沒回答,只是把棠兒往懷裡攏了攏。
她身上還燙著,額頭的汗蹭在我脖子上,溼漉漉的。
過了一會兒,棠兒又睡過去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忽然想起大婚那晚。
姜穗喝了很多酒,大鬧了一場。
她摔了杯子,扯了紅綢。
後來是陸沉將我撇下,親自去哄,哄了大半夜才消停。
賓客們都說是表妹捨不得表哥,酒後失態,沒人覺得不妥。
我穿著嫁衣,一個人坐在新房裡,紅燭燒了一夜。
後來聽說姜穗的父母把她嫁給了一個富商。走得匆忙,連聲招呼都沒打。
我以為那頁翻過去了。
現在看來,翻過去的,只有我這一頁。
3
姜穗娘倆歇下後,陸沉終於想起我。
可還沒說話,他先打翻了茶盞。滾水淌了一桌。
「表妹命苦,往後就在咱們家住下。」
「住多久?」
他皺了皺眉,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問。
「眼下她們孤兒寡母的,無處可去。我是她表哥,她自幼與我一同長大,念及往日情分,我希望你不要計較這個。」
他沒有說具體多久,也沒有問我的意思。
我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攤滾水,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像什麼東西,也在一點一點漏掉。
很快他就騰出了東廂房。
乾淨利落,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漸漸地,他去書堂的日子越來越少。
起初還託人代課,後來乾脆連託詞都省了:「孩子們鬧,不想去了。」
可之前六年,他從沒嫌過孩子鬧。
有一回班上最淘氣的那個把墨汁潑了他一身,他都沒惱,反而單獨留下來給那孩子補了半個月的課。
但那是從前了。
現在姜穗剛死了丈夫,成日紅著眼眶說心裡悶。
陸沉就放下手裡的書,陪她去逛廟會、聽戲、在院子裡坐到半夜。
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覺得她更需要他。
沒了收入,日子越過越難。
先前每月一兩銀子束脩,剛夠用。
如今斷了進項,米缸一天比一天淺。
陸沉添了個毛病,頓頓要有葷腥。
我便帶著棠兒去溪邊捕魚。魚不大,巴掌長的鯽魚。
棠兒第一次脫鞋下水,涼得直吸氣,扣了半天一條沒扣著,把自己澆了個透。
後來她改摸螺螄。每次回來兜裡裝得滿滿當當:「娘,這個也能吃!」
螺螄養兩天吐淨泥沙,剪了尾,加姜蒜辣椒一炒,也算一盤肉菜。
陸沉不喜歡吃:「這東西有什麼吃頭?一點兒也沒有營養。」
他不吃,姜穗也不吃。
只有棠兒吃得歡。小手捏著螺螄,拿嘴一吸,肉就出來了,然後對我眯著眼笑。
姜穗的兒子叫李錚,和棠兒同歲,長得胖墩墩的,像個小肉球。
脾氣大得很,一不順心就嚎,嚎起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他天天在東廂房鬧,說想吃紅燒肉。
姜穗哄不住,陸沉也哄不住。
糖不行,糕不行,連陸沉給他買的糖葫蘆都摔在地上。
「就要吃肉!就要吃肉!」
那聲音尖得能穿透牆。
棠兒在院子裡捂耳朵,小聲說:「娘,李錚哥哥又哭了。」
所以即使同歲,兩個孩子也很難玩到一起去。
棠兒的玩具,他伸手就搶;棠兒蹲著看花,他從背後推一把。
棠兒摔在地上,膝蓋又磕破了皮,哭都不敢大聲哭。
我上前去拉,李錚反倒先哭起來。
陸沉聽見哭聲趕過來,一把抱起李錚,皺眉看了我一眼:「他還是個孩子,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他不是在兇我。
他只是本能地護了那個先哭的孩子。
姜穗也訕訕地賠不是:「這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說對不起。」
棠兒自己爬起來,拍拍土,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娘,我不疼。別和爹爹生氣。」
日子越過越苦,連糖都救不回來。
直到上週,我親耳聽見有人說:「兩個娃娃真像一對金童玉女,乾脆訂個娃娃親,親上加親。」
陸沉沒否認,姜穗低著頭笑。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陸沉不是不愛我,也不是不愛棠兒。
他只是心裡那個天平,從來就沒平衡過。
青梅那邊一沉,我這頭就輕了。
我開始醃今年的梅子。
一層梅子,一層糖,壓得實實的。
糖放得明明比往年還多,可我嚐了一口,還是覺得酸。
酸得牙根發軟,酸得人眼眶發熱。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把罈子封好,擱在牆角最暗的角落。
心想,興許多放些日子就不酸了。
等到梅子真正熟了那日,我裝了一罈,放在陸沉的書桌上。
壇底壓著那張字條。
然後收拾包袱,牽起女兒的手,從後門走了。
回過神時,船家回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下了船後,娘子有地方去嗎?」
「有。」
我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