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6章 我轉身去盛
我轉身去盛,餘光瞥見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樣子。
六年夫妻,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在姜穗面前,他是溫柔的、妥帖的、處處周到的。
在我面前,他是客氣的、疏離的、無話可說的。
現在他站在我的糖水鋪子裡,終於不再客氣了。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見他杵在門口不動,我怕耽誤生意,便讓他去後院候著。
沈渡舟牽著棠兒回來時,棠兒右手上多了好幾串冰糖葫蘆,都快拿不住了。
見我臉色不對,沈渡舟很快意識到了什麼。
他拍拍棠兒的肩,聲音很輕:「去吧,去和你娘見你爹。」
棠兒愣了一下,手裡的糖葫蘆差點掉地上。
她抬頭看看沈渡舟,又看看我,最後把糖葫蘆往沈渡舟手裡一塞,小步往後院走。
我跟在她身後。
後院裡,陸沉站在茉莉花叢旁邊,手足無措。
他看見棠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蹲下身,張開手臂:「棠兒……爹爹來看你了。」
棠兒眼睛紅紅的,卻沒有撲過去。
她踮起腳尖,像是不放心地朝他身後張望。
「爹爹,就你一個人來嗎?李錚哥哥不會再突然跑出來了吧?」
7
棠兒歲數小,見了親人,她總歸是剋制不住的。
那天傍晚,陸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棠兒挨著他,起初還繃著小臉,不肯靠太近。
陸沉講她小時候的事。
說她第一次走路撞到了門框,哭了兩聲又爬起來繼續走;
說她第一次喊「爹爹」時口齒不清,喊成了「噠噠」。
棠兒聽著聽著,嘴角就翹起來了,後來整個人都靠了過去,窩在他懷裡。
父女倆就這麼聊到了很晚很晚。
沈渡舟見我一直站在廊下,送來一碗薑湯。
「你心軟了。」他說。
「不是心軟。」我搖了搖頭,「棠兒需要。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來得太晚。」
沈渡舟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你若想帶著棠兒回去,也沒關係。」他頓了頓,「工錢我會按照整月付給你。」
鋪子裡的燈熄了,只剩下院子裡的月光。
「沈渡舟,你在趕我走?」
他愣了一下,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慌張:「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院子裡很安靜。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像一棵站在曠野裡的樹。
「我不會走的。」我說。
他怔怔地看著我。
「除非你趕我。」
他的喉結動了動,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什麼時候趕過你。」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其實我心裡也有很多疑問。
但有的,已經找到答案了。
前些日子他對我說,在集市上弄丟了所有的錢袋子。
他以為我會走,我說工錢先拖欠著,鋪子要緊。
沒過幾天,我就發現鎮上那個收留孤寡老人的慈幼院,收到了一筆匿名捐款。
數目不大,剛好夠買一冬的炭和棉衣。
又過了幾天,街尾那個瘸腿的老伯,門口忽然多了幾袋米麵。
我問老伯誰送的,他指了指糖水鋪子的方向,咧嘴笑:「沈三公子說,是鋪子裡的客人落下的,吃不完,託他轉交。」
後來我翻了櫃子裡的賬本,找到一本他自己的。
裡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鋪子營收七兩三錢,捐慈幼院五兩,餘二兩三錢。」
「某月某日,城南張寡婦家屋頂漏雨,修葺花費一兩二錢。」
「某月某日,街頭流浪兒阿福,送冬衣一套、棉鞋一雙,計四百文。
」
密密麻麻,寫了大半本。
那時候我才知道——
他不是丟不起那些銀子,但他怕我因為鋪子不賺錢,帶著棠兒離開。
他是把錢散給了比他更需要的人,卻騙我說被偷了,好讓我心安理得地留下。
這個人,連撒謊都撒不好聽的那種。
可我始終想不明白一件事:為什麼沈渡舟偏偏對我和棠兒這麼好?
每每問起,他總是同一套說辭:「因為你們是我的夥計。」
這話說得很輕,像隨手撥了一下風鈴。
我不傻。
這些事,這些好,不是「夥計」該得的。
那是他熬夜替棠兒縫布偶的針腳。
是我隨口說了一句「喜歡茉莉」,第二天窗下就多了兩盆新苗。
是每天早晨灶臺上那兩碗溫度剛好的紅豆粥。
他從來不說。
可我慢慢都看見了。
8
沒過幾天,陸沉又來鋪子了。
他沒進門,就站在巷口,遠遠地看。
我端著糖水進出的時候,餘光瞥見他的影子貼在牆角,像一張被風吹落的舊紙。
棠兒在院子裡追落葉,追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歪著頭往巷口張望。
「娘,爹爹是不是在外面?」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小跑到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陸沉從牆角走出來,蹲下身,臉上掛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
「棠兒。」
「爹爹你怎麼不進來呀?」
「爹爹怕……怕打擾你們做生意。」
棠兒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她拉起陸沉的手,拽著他往裡走。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棠兒把自己那碗沒喝完的紅豆粥推過去:「爹爹你喝,哥哥煮的,可甜了。」
陸沉捧著碗,喝了一口,眼眶就紅了。
「好喝。真好喝。
」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沈渡舟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翻了一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