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3章 我沒有地方去

我沒有地方去。

孃家回不得，婆家更不必提。

至於朋友，嫁了人之後，日子過得像井底的水，一天天只圍著一個院子轉，哪還有什麼朋友。

如今，我只剩下陸棠這一個女兒。

但生活總得繼續，不是嗎？

下了船，船家攏起手，衝我大喊：「娘子，要把日子過好啊！」

4

謝別船家，我領著棠兒在一處客棧落腳。

老闆看我面露窘色，只收了二十文錢。一盞燈，一張床，一壺熱水，一床被褥。

哄棠兒睡著後，我開啟包袱，盯著最後那幾兩碎銀犯了難。

在平望討生活，總得有個營生。

可我打聽了整整三日。

要麼不缺人，要麼覺得我一個女子做不成什麼事。

錢快花光了。

棠兒還趴在客棧床上等吃的。

我一咬牙，蹲在平望最熱鬧的街上，盯準了來往的體面人。

午時剛過，書店門簾一掀，走出來一位年輕公子。

月白色長衫，腰間一枚素玉。

他手裡拿著書，低頭翻著，走得慢悠悠的。

我深吸一口氣，拉著棠兒，一頭撞了上去。

書頁翻飛，落了一地。

我也跌坐在地上，抬起頭，努力擠出驚慌：「公子……您撞了人。」

聲音越說越小。

因為他正低頭看著我。

眸色很淡，像冬日的茶湯。

他挑了挑眉，好像在等我把戲演完。

我張了張嘴，想說賠錢，想說給一兩銀子，可話到嘴邊全堵住了。

「你、你。」

「什麼？」

「一兩。公子撞了我，給一兩就成……二十文也行……」

說不下去了。

沉默半晌，男人彎腰撿起書，拍了拍灰，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我手邊。

「我想起來了。你在我這裡買過糖水對不對？這是你上次落下的，現在物歸原主。

」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才剛到平望，他一定是記岔了。

他見我要開口，先一步把銀子塞進我手裡。

「我鋪子裡的規矩，客人落下的東西一定要還。你不收，就是讓我壞了規矩。壞了規矩，鋪子可就開不下去了。」

他湊近些，眼尾彎起來：「你忍心嗎？」

我攥著那錠銀子，張了張嘴，竟說不出一個「不」字。

月白衣角拐進了巷口，風把他的話又吹回來。

「我這缺個幫工。不累，管吃住，帶孩子也行。走投無路了，可以來試試。」

回過神，棠兒正捧著銀子，開心地問：「娘，那個好看哥哥是誰呀？」

我不知道。

後來我打聽到，他姓沈，叫沈渡舟。

平望沈家幼子，十八中舉，二十一進士及第，本該入翰林，卻稱病辭了，回老家開了間糖水鋪子。

人人都說沈三公子記性不好。

他煮的糖水明明很好喝，卻總忘記收錢。

鋪子沒倒，大概是家底厚。

第二天一早，我便帶著棠兒去了那間糖水鋪子。

鋪子在平望最老的街上，門臉不大，木頭招牌上寫著「沈記糖水」四個字。

沈渡舟見我來，也沒多問，只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條圍裙扔給我。

「後廚有紅豆，今天煮紅豆沙。」

「工錢呢？」我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管吃住，月錢二兩。幹得好再加。」

二兩。

我之前打聽過，平望普通幫工一個月也就五六百文。

他開口就是二兩。

棠兒從他身後冒出來，手裡捧著一碗糖水，喝得嘴邊一圈都是。

「娘，好甜！」

我一看，櫃檯上的糖水罐子已經空了半罐。

還沒幹活，哪有吃白飯的道理？我趕緊讓棠兒低頭道歉。

沈渡舟卻擺擺手：「那個罐子就是給客人試吃的。

你嚐了，覺得怎麼樣？」

棠兒衝他笑：「好吃！下次可以多放點糖嗎？」

沈渡舟認真想了想：「呀，真是個好主意。那以後你就負責試吃吧。」

棠兒激動得兩眼冒光，拼命點頭。

鋪子後頭有個小院，三間房。

沈渡舟住正屋，騰出東廂給我和棠兒。

屋子不大，但乾淨，被褥是新換的，桌上還放了一小碟桂花糕。

棠兒撲上去就吃，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娘，這個哥哥人真好。」

在陸家，我連給棠兒熬碗甜湯都要趁姜穗不在的時候。

陸沉嫌廚房有油煙味，姜穗嫌我手腳重，李錚嘴巴又挑又饞。

棠兒想吃什麼，我只能偷偷做，偷偷給她。

這一年來，從來沒有人給我和棠兒留過一碗熱乎飯，更別提一碟糕點了。

我開始在鋪子裡幫忙。

沈渡舟這個人，說是開糖水鋪子，其實根本不像個做生意的。

他煮的糖水確實好喝，紅豆沙綿密，綠豆湯清爽，桂花藕粉稠得剛好。

但他從來不吆喝，客人來了他就從書後面抬起頭，問一句喝什麼，然後低頭繼續看。

他總忘記收錢。

有人喝完抹嘴就走，他也不追。

有人問多少錢，他愣半天，擺擺手說下次給。

下次又不記得。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第三天就主動攬了收錢的活。

「紅豆沙五文，綠豆湯三文，桂花藕粉八文……」

我站在櫃檯後面，對著價目表一樣一樣念。

沈渡舟看了我一眼，輕咳一聲：「忘記說了，我這兒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老少婦孺不收錢，落難逃荒的不收錢，看著面善的不收錢，心情不好的也不收錢。」

「那誰給錢？」

他想了一下：「大概……看著像有錢的？」

「那要是有錢人裝沒錢呢？」

「那就不收。」他理所當然地說，「反正我也分不清。」

我被嗆到了：「沈老闆，你這鋪子還沒倒，真是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