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7章 棠兒纏着陸沉陪她玩
棠兒纏著陸沉陪她玩。
陸沉笨拙地蹲下來,陪她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
他穿著長衫,蹲得吃力,額角沁出了汗,但沒有說累。
棠兒跳了幾回,忽然停下來,仰著臉問他:「爹爹,你以前怎麼不陪我玩呀?」
陸沉的手僵在半空。
「以前……以前爹爹忙。」
「可是你陪姜姨去逛廟會,陪李錚哥哥抓蛐蛐。我趴在牆頭看見的。你牽著李錚哥哥的手,他還踩了娘種的花。」
陸沉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轉過身,灶上的紅豆粥正好滾了,白汽撲上來,糊了眼睛。
下午,沈渡舟獨自出門採購。
鋪子裡只剩下我和棠兒,還有坐在院子裡不肯走的陸沉。
沉默許久,他終於開口,問起沈渡舟。
我淡淡一笑:「你不必疑心。眼下你我沒有和離,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沈公子心善,肯收留我,不過是讓我做工養棠兒罷了。」
陸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那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帶著棠兒回家?家裡難道沒有你們住的地方?」
「你的表妹走了嗎?」
他愣了一下。
「姜穗。還有她的兒子李錚。」我一字一句地說,「他們還在你家嗎?」
陸沉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我走的時候,她們住在東廂房。我走之後,你趕她們走了嗎?」
「我……」他的聲音低下去,「我讓她們搬出去了。」
「搬去哪兒了?」
「鎮上……我替她們租了一間屋子。」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急忙補充:「錚兒還小,穗兒她一個寡婦,孤苦無依的,我總不能——」
「總不能什麼?」我打斷他,「總不能不管她們?」
他卡住了。
「陸沉,你有沒有想過,你管了她們,誰來管我和棠兒?」
「我這不是來了嗎……」
「你來了。」我點了點頭,「你是來了,可你的表妹還在鎮上。你替她租了房子,每個月還要送銀子過去吧?你來看棠兒的時候,心裡是不是還惦記著,今晚該去給她們送米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你要我帶著棠兒回家。回哪個家?是那個有東廂房空著、但隨時可能再住進別人的家嗎?」
「不會了!阿林,我真的不會了……」
「你說不會就不會。可我已經不敢信了……」
「陸沉,以前我是會相信你的。總念著及笄之年成親後的情分,以為那是命裡最好的開端。可嫁得有情郎,難敵青梅香。青梅竹馬兩無猜,半路夫妻總是哀。」
「這一年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你原本知道我會難過,我會哭,可你一次又一次,還是那樣做了。」
「你知道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見你端走我給棠兒熬的甜湯;你知道我坐在床邊,聽著外屋你輕聲哄她;你知道我夜裡翻來覆去,枕頭溼了又幹。」
「你都知道。」
「可你還是選了那條路。」
「現在我不怪你了。難過的事情,我反覆咀嚼,嚼到爛,嚼到透,嚼到再也嘗不出味道。它再也不能傷害我了。」
「就像那壇梅子,酸過了,澀過了,剩下的,就只是放下了。」
棠兒午睡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出來,看見陸沉還在,愣了一下。
「爹爹,你怎麼還沒走?」
陸沉的笑容有些掛不住:「爹爹想多陪陪你。」
棠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跑去花圃邊看螞蟻搬家。
陸沉跟過去,蹲在她旁邊,笨拙地找話題:「棠兒,想不想去街上逛逛?爹爹給你買糖人。
」
棠兒搖搖頭:「沈哥哥說我最近吃了太多糖了,不能吃了。現在我都吃山楂糕、桂花凍,不甜,但可好吃了。」
「那……去買新衣裳?」
「哥哥前幾天剛給我買了一件。」棠兒頭也沒抬,「是淡紫色的,可好看了。」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爹爹帶你去河邊看魚,好不好?」
棠兒的手停了一下。
我正要開口,陸沉已經牽起了棠兒的手:「就在前面那條小河,很淺的,爹爹抱著你看,不會掉下去的。」
棠兒抬頭看我,眼裡有一點點猶豫,又有一點點渴望。
我知道陸沉是想先哄好棠兒,再去哄我。
可棠兒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和爹爹單獨出去過了。
我猶豫了一下,說:「別去河邊,去街上走走就好。」
「就在河邊看看,不走近。」陸沉連忙保證,「我會看好她的。」
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攔住。
他們出門的時候,棠兒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久違的歡喜,像一朵終於等到太陽的花。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拐過巷口,心裡忽然跳了一下,沒來由地慌。
我轉身回廚房,把泡好的紅豆倒進鍋裡,火調小,又去洗了幾顆紅棗。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響著,我擦了手,在櫃檯後面坐下來。
沈渡舟還沒回來。
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鈴偶爾響一聲。
我坐不住,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張望。
巷口空蕩蕩的,日光白晃晃地曬著青石板。
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我實在坐不住了,鎖了鋪子,往河邊走。
剛走到巷口,就看見沈渡舟拎著一包桂花,從另一頭匆匆走過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去哪兒?」
「河邊。陸沉帶棠兒去看魚了,我不放心。」
沈渡舟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把東西往我手裡一塞,拔腿就往河邊跑。
我跟在後面,跑得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