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4章 他嘴角彎了一下
」
他嘴角彎了一下:「所以不是有你了嗎?」
「……我是來收錢的,不是來替你敗家的。」
「嗯,所以你收你的,我免我的,兩不耽誤。」
他說這話時,正低頭往鍋里加糖,勺子在手裡轉了個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鍋裡紅豆沙咕嘟咕嘟冒著泡,甜氣蒸上來,糊了眼睛。
棠兒在旁邊捧著一碗綠豆湯,喝得呼嚕呼嚕響。
「哥哥,那我喝要不要錢?」
沈渡舟騰出一隻手,摸摸棠兒的頭,聲音溫溫軟軟的:「當然不收。」
「為什麼呀?」
「因為你是我的小試吃官呀。」
他放下勺子,蹲下來,跟棠兒平視,認真地說:「試吃官是鋪子裡最重要的人。你喝了覺得好,別人才敢喝。你喝了覺得不好……」
「那怎麼辦?」棠兒緊張了。
「那就說明今天的糖水沒煮好,全部倒掉重煮。所以你來試吃,是在幫哥哥的忙。幫忙的人,怎麼能收錢呢?」
棠兒被他繞得有點暈,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轉頭看我,放下碗,激動得小手亂揮:「娘!哥哥說我是最重要的人!」
我忍住笑:「嗯,你最重要。」
「那娘也是!」棠兒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哥哥說看著面善的也不收錢,娘最面善了!」
沈渡舟站起來,垂眼看了我一下,睫毛微微顫了顫。
他沒說話,但耳尖好像紅了一點。
勺子在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早就不需要攪了。
「沈老闆。」
「嗯。」
「紅豆沙要糊了。」
他像是剛回過神,手忙腳亂地關火,鍋底果然粘了一層。
棠兒踮著腳看:「哥哥,糊了怎麼辦?」
沈渡舟看著那鍋糊了的紅豆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倒掉,重新煮。反正……有的是時間。
」
5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每天早起煮糖水,棠兒在院子裡追蝴蝶,沈渡舟靠在櫃檯後面看書。
到了傍晚,鋪子打烊,我做飯,他給棠兒講故事。
他講的故事和陸沉完全不一樣。
陸沉講的是《三字經》、《弟子規》,教棠兒認字背詩。
他總說,娃娃得從小抓起,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但沈渡舟講的卻是山海經,精衛填海、夸父逐日,九尾狐和比翼鳥。
講到精彩處,他還會放下書,興致勃勃地拿手比劃。
「那隻鳥啊,翅膀有這麼長,一扇就能飛過三座山。」
棠兒瞪大眼睛:「那它能飛到月亮上嗎?」
「飛不到月亮。但是能飛到糖水鋪子門口。因為它聞到了桂花藕粉的香味~」
棠兒咯咯笑起來,笑完又追著問:「我才不信呢!後來呢?後來呢?」
沈渡舟就繼續講。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完廚房,路過正屋。
裡頭傳來沈渡舟講故事的聲音,低低的,像冬天的炭火。
我透過門縫往裡瞧。
棠兒趴在他膝蓋上,小手正撥弄著他腰間的玉佩,眼睛卻盯著他的臉,聽得入了迷。
「哥哥,以前爹爹讓我背書,背不完不能吃飯。有一次我背到天黑,肚子咕咕叫……」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你為什麼不這樣呀?」
沈渡舟笑眯眯地解釋:「因為你才五歲。五歲的小朋友,只需要做兩件事:好好吃飯,好好開心。」
棠兒眨眨眼:「那不用背書嗎?」
「書以後有的是時間背。可是五歲的開心,過去了就再也沒有了。」
窗外的風吹動茉莉花,香味一陣一陣飄進來。
棠兒又問:「那哥哥小時候開心嗎?」
沈渡舟想了想,說:「不太開心。
」
「為什麼呀?」
「因為小時候沒人告訴我,五歲只需要開心。」
他低頭看著棠兒,眼睛裡映著燭光,「所以現在我想補給你。」
棠兒不太懂,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
她抱住沈渡舟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臉上啾地親了一口。
「哥哥你人好好呀,我現在就很開心!」
沈渡舟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紅了。
我悄悄退回去,沒有打斷他們。
這一刻,我竟有些恍惚了。
有些東西,陸沉給不了的,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卻在一點一點地替他還上了。
日子過得慢慢安穩起來。
棠兒臉上的肉多了,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沈渡舟的鋪子生意也越來越紅火。
轉眼就過了一個月。
平望有放河燈的習俗,街上熱鬧得很。
棠兒想去看。
沈渡舟難得關了鋪子,執意陪我們娘倆去河邊。
河燈順水漂流,星星點點。
棠兒蹲在岸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燈放進水裡,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我問她許了什麼願。
她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希望好看哥哥永遠不趕我們走。」
沈渡舟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盞沒放完的燈,不知聽見沒有。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霜。
回去的路上,棠兒困了,沈渡舟把她背在背上。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月白色的衫子被棠兒的小手攥出褶子,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動,是害怕。
怕這一切太不真實,怕哪天醒來,又回到那個灰濛濛的院子。
記憶突然被拽回了六年前。
那時我剛與陸沉議親。
孃親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陸家是書香門第,陸沉年紀輕輕就開了私塾,為人溫潤,是難得的良配。
我也覺得好。
可婚後我才發現,他把溫柔分給了學生,分給了鄰里,分給了一切需要他的人,唯獨留給我的,只剩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