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_第8章 還沒到河邊
還沒到河邊,就聽見了哭聲。
是棠兒的哭聲。尖細的,撕心裂肺的,像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沈渡舟比我快,他幾步衝過土坡,我看見他的月白色衫子在樹叢間一閃。
等我也跑到河邊的時候,我看見——
棠兒渾身溼透了,坐在岸邊的泥地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渡舟蹲在她面前,用外衫裹住她,把她抱進懷裡。
陸沉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渾身也在往下淌水,臉色白得像紙。
他伸出手,想去接棠兒,棠兒卻拼命往沈渡舟懷裡縮,哭喊著:「不要爹爹!不要爹爹!」
陸沉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凍住了。
「怎麼回事?」我的聲音在抖。
陸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有個釣魚的老頭收了竿,走過來,看了陸沉一眼,搖了搖頭:
「這位相公帶娃來河邊,說要看魚。娃蹲在石頭上,方才路過一個賣貨郎,他突然去買東西,娃就滑下去了。還好這位後生來得快,不然……」
他沒說下去。
我蹲下來,把棠兒從沈渡舟懷裡接過來。
棠兒摟著我的脖子,渾身發抖,小臉埋在肩窩裡,哭聲斷斷續續的:「娘……水、水好涼……我喊爹爹,爹爹不理我……」
陸沉終於從水裡走上來。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著:「阿林,我就是、我就是……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你以為什麼?到底買什麼東西比棠兒的命還重要?」我又問了一遍。
他的眼淚掉下來,混著臉上的水,分不清哪是河水哪是淚。
「我說了她怕水。我說了她去年差點掉進去。你答應我只看魚,不走近。」
我抱著棠兒站起來,棠兒還在發抖。
陸沉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是……是姜穗。她知道我來尋你,我方才就是瞧見了一個香膏……想……」
我忽然笑了。
姜穗,又是姜穗。
永遠都是姜穗。
我努力平復下心情,冷冷開口:「你走吧,陸沉。咱們好聚好散,和離吧。」
「阿林——」
「走。」
我抱著棠兒轉身。
沈渡舟走在前面,替我們撥開擋路的樹枝。
他的月白色衫子溼了大半,頭髮也散了,幾縷貼在額頭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陸沉一眼。
回到鋪子,沈渡舟燒了熱水,我替棠兒擦了身子,換上乾淨衣裳。
棠兒喝了半碗薑湯,縮在被窩裡,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指,不肯鬆開。
「娘,我以後再也不跟爹爹出去了。」她小聲說。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好,不去了。」
「娘,你也別怪爹爹。其實……其實棠兒也騙了你。」
我一愣。
「棠兒總說爹爹對棠兒很好。但是其實爹爹是一個很愛犯錯的人,所以娘你別怪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棠兒不吃香菜,對香菜過敏,可爹爹總忘記……」
她頓了頓,像是攢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漏了出來。
「以前他帶棠兒去吃麵,碗裡全是香菜,棠兒挑了好久,肚子都餓了。可是棠兒沒說,因為爹爹難得帶棠兒出門……」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替大人圓場,替父親遮掩,替那段破碎的關係留一塊遮羞布。
我以為陸沉只是一位不稱心如意的丈夫,卻沒想到他連一位合格的父親也算不上。
「棠兒,你為什麼不早告訴娘?」
「因為……」她往我懷裡縮了縮,聲音悶悶的,「因為棠兒怕娘傷心。
娘已經因為姜姨的事情很傷心了。」
我抱著她,說不出話。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小小的臉上。
沈渡舟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我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睛也紅了。
他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傍晚,棠兒睡著了。
我走出屋子,看見沈渡舟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還沒幹透。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我在想,如果我沒趕上,會怎樣。」
他頓了頓,「以後,不要讓那個人單獨帶棠兒出去了。他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他不靠譜。」
我點了點頭。
月光照在院子裡,桂花快落盡了,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黃。
「沈渡舟。」
「嗯。」
「你為什麼對棠兒這麼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她是你女兒。」
「就這?」
「就這。」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眼睛裡,「你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
「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風都停了。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揭開一罈存了很久的蜜。
「林喬,我們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了。」
我愣住了。
「那時候你還沒嫁人。你從這裡路過,在渡口等船,蹲在路邊哭。我那天本來是要去書院的,路過看見你,就走不動道了。」
「我給了你一碗紅豆沙。你喝了一口,皺著眉說『太甜啦,下次少放點糖』。我說好。你又喝了兩口,忽然笑了,說『其實也蠻好喝的,甜一點,心裡就不苦了』。」
我竟然不記得了。
可他的聲音太溫柔,像在說一件每天都在回味的事。
「你說你沒錢,非要給我簪子。我說不要,你就急了眼。後來船開了,我追著喊,問你叫什麼名字。
你沒聽見,只喊了一句『等我攢夠了錢就來贖』。」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沒有苦澀,只有滿滿的、被月光泡軟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