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珂鳴_第10章 此刻的娘
此刻的娘,盯著我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親女兒一樣。
是啊,娘比起爹,還與我多了一層血親的關係,可她依然沒打算愛我一分。
她最終絕望地離開,只留下一句話:「阿珂,你當真是機關算盡好手段,比我這親孃,還要棋高一招。」
娘這話,是??不了人,就只能誅心了,楚觀瀾果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試探地問我可還滿意。
我當然滿意,甚至還覺得有所欠缺,不夠完美。
但我仍要做戲,撲進他的懷裡,哭得肝腸寸斷。
我抽泣道:「如、如果一開始,我能得到應有的公平,又如何會想走到這斷情絕愛的一步呢……」
我想,我早就沒有好好愛一個人的能力了。
因為在該被疼愛的年紀,我得到的全都是傷害。
見我失魂落魄的模樣,楚觀瀾的眼中立馬浮起愧疚。
他坦言說,他剛才居然懷疑我是不是在算計他,想利用他幫我報仇,確是他多心了。
他攬我入懷,讓我嚥下最後一顆定心丸:「心疼阿珂還來不及呢,我居然還懷疑你。你放心,以後你我夫妻同心,我絕不會對你再有一絲猜疑……」
楚觀瀾待我不錯,所以我也投桃報李。
侯府之中,那個陷害了薛氏的愛妾,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楚觀瀾說,那愛妾做夢都想生個兒子搶侯位,但始終懷不上身孕,好不容易懷上了,卻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那還真是個男胎,愛妾只看了一眼死胎,就悲憤得嚥氣了,真是作惡自有報應,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
不過老侯爺倒是還活著,也是我要回報給楚觀瀾的禮物。
14
他父親老來醉心於煉丹修仙,不甚與他人來往,一切都交由楚觀瀾打理,只在我們成婚那日露過一面。
我見楚觀瀾早對這個父親恨入骨髓,冷眼待之,連夜裡做夢都在喊:「爹你怎麼還不死!」
於是我就偷偷命人加大了硃砂的劑量,讓老侯爺拿去煉丹,自己親手喂自己吃了慢性毒藥,在我和楚觀瀾成婚的兩年後,一命嗚呼了。
那兩年間,我聽說宋雲珠被何老太傅折辱不堪,發了瘋,一紙休書被送回了宋府。
娘去看了發瘋的女兒,許是接受不了這樣的下場,當晚便懸樑自縊了。
娘到終了,應當是徹底看清了爹的為人,所以她自縊的地方,就在大門口。
她還寫了血書,指控爹拋妻賣女,讓眾人圍觀,傳遍街坊,徹底毀盡了爹的仕途。
至此,家破人亡。
爹便整日酗酒逃避現實,最終醉死在了花街柳巷。
塵埃落定的那天,楚觀瀾繼承了侯位。
府中張燈結綵,正是春暖花開時節,後院的海棠樹於雨後盛放,連綿如海,鮮妍如畫。
我望著那些海棠花失神,只覺得這一次,我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公平。
只有填平那些委屈,人才能輕輕鬆鬆地往前走。
楚觀瀾給我建了一座大大的書房,請了遠近聞名的閨塾師來教我讀書。
後來,我寫了好些好文章。
我看著偌大的海棠園,對楚觀瀾說,我要用「棠梨客」這個別號,來為我的文章署名。
又一次,對應上了他母親的名諱。
楚觀瀾自然高興,幫我聯絡書塾印刷成冊,傳誦於世,眾人都讚我是文采斐然的才女。
漸漸的,我孃家的那些腌臢事,就被我的才名壓了過去,無人再提,我徹底脫胎換骨了。
在萬事既定的一個秋日清晨,我獨自踏進了一座不起眼的農家小院。
裡邊住著個老婦人,我盡心侍奉,如待母親。
她正是告訴了我,關於楚觀瀾一切事情的人——
楚觀瀾的奶孃,薛氏的陪嫁丫鬟,廖婆子。
十九年前,薛氏死後,廖婆子曾去老侯爺面前,指責過那愛妾,結果被趕出侯府,終日以賣魚為生。
我一開始得知宋雲珠愛慕楚觀瀾後,便有意搶他,就四處打聽侯府的舊事,留意到了這位奶孃。
我找到了她,見她孤苦一人,便給她提供吃穿用度,與她交易:
我為她養老送終,她告訴我侯府的昔日恩怨。
而如今,廖婆子見我光鮮亮麗,自然明白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
我正給她換新衣裳時,她忽然說道:「有勞侯夫人親自伺候老奴,老奴如何擔待得起?」
我微微一笑,回她:「我許諾給婆婆的,絕不會變卦。」
廖婆子沉吟片刻,終究沒忍住,問我:「侯爺無辜,難道你要虛情假意地騙他一輩子嗎?」
我愣了一瞬,忍俊不禁道:「婆婆,真心到底有什麼要緊?」
「楚觀瀾他為什麼會對我動心?不就是因為他太過思念他娘,愛屋及烏,所以想要救贖我這個和他母親很像的女子嗎?」
廖婆子的眼底浮上戲謔,說那都是我裝出來的。
我寸步不讓道:「那我若是能裝一輩子,一輩子都和他娘一樣溫婉良善,愛讀書、愛寫文章呢?那他不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嗎?」
廖婆子明顯怔愣,聽我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在各取所需,可絲毫沒有委屈了他。
」
所以我對楚觀瀾,沒有一絲歉意。
廖婆子被我徹底說服了,她對我承諾,只要我給她養老送終,她就不會將我的秘密告訴楚觀瀾。
此話正中我下懷,我乖順應是,出門的一刻,命令護衛們務必嚴加看守這個院子,絕不準廖婆子私自出去見外人。
婆婆,養你和防你,都是我該做的。
又一年秋雨朦朧,我撐開傘,獨自走在長街上。
娘曾咒罵說,我就是生在一個悽清陰冷的晚秋天,活該孤苦至死。
可是娘,沒有人生來就應該受苦。
我終究,走出了一條大好活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