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珂鳴_第5章 我伸手

」

我伸手，用食指指尖，摩挲那支毛筆的白玉筆桿。

就像摩挲楚觀瀾近在咫尺的小臂。

楚觀瀾擱在桌邊的手指微蜷，似乎也聯想到了那份柔軟的酥麻。

「尤其，能和小侯爺這樣良善的好人，一同讀書。」

我精妙地浮起淚花，含著淚衝他燦然一笑，「日後若有想尋死的時刻，我一定會想想小侯爺，想想這四十三天的。」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終究一個字也沒說，便轉過身去了。

之後西席先生到來，介紹了我的身份，眾人如預料中俱是一驚，紛紛向我致歉，責怪宋雲珠不敬長姐。

我無視了宋雲珠時不時投來的白眼，認真聽先生講課。

我主動對答，先生誇我開蒙雖晚卻勝在有慧根，思考得比許多讀書人都要深入，是塊寫文章的好料。

我很高興。雖然有哄騙楚觀瀾的成分，但我是真心想讀書寫文章的。

能夠開智，總要比愚蠢矇昧地活下去要好。

課後，我沒有立即離去，意猶未盡地謄抄起先生今日講的文章。

楚觀瀾也沒走，宋雲珠自然也跟著留下了。

我餘光瞥見楚觀瀾肩頭微動，許是在使眼色，秦仲禮立馬就拉著沒眼力見的宋雲珠離開了。

宋雲珠一邊被拽著往外走，一邊不甘地喚我：「阿姐！這麼用功，莫不是以為自己能考上女官不成？」

我暗自一笑：

好妹妹，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我知道，楚觀瀾沒有接我的那些話，是因為他想做的決定，太過重大，所以還在猶豫。

而這個話題，原本我是想私下裡，再找個由頭對他說起的，偏偏就被宋雲珠提了出來。

我便頭也不抬地答道：「我讀書寫字，是因為我喜歡。可若真能考上女官，我又為何做不得呢？難道就因為出身低微，不得家人憐惜嗎？」

楚觀瀾的母親，就想做個女官，卻因為不得家人寵愛，才被匆匆嫁入侯府，賣女求榮。

7

楚觀瀾果然立馬轉過身子，手肘撞得我的書桌一晃。

我故意沒抬頭，能感受到他注視的目光，有多灼人。

半晌，楚觀瀾的聲音，從我的頭頂落下：「宋雲珂，你說你的一生中，都沒人偏愛過你。那便由我來。」

我驀地抬頭，佯裝迷茫，「小侯爺在說什麼？」

他伏案靠近，在我的咫尺前停下。

他星子一樣明亮的眼眸中，漾開釋然的笑意，「我說，那便由我來偏愛你吧，阿珂。」

阿珂。

聽見這個稱呼時，我微微晃神。

倘若爹孃能待我和妹妹一視同仁，那這麼多年來，他們該和叫妹妹「阿珠」一樣，叫我「阿珂」。

這本該就是屬於我的稱呼。

可我有那麼多應得之物，至今卻一樣都沒得到過。

我恨，所以我爭。

不過此刻面對楚觀瀾，我很好地藏起了心底的忮忌。

我擺出恰到好處的震驚、感動和少女嬌羞，微微低下頭，繼續謄抄起文章來。

只是寫字的手故意發抖，聲音也嬌弱不安：「小侯爺，請不要給我這種無端的希望，我怕我真的會信。」

「那你便信我，」他伸出手，攥住我的腕子，幫我穩住毛筆，手心熱得滾燙，「我一定會救你出苦海，一定會。」

我不在乎他的這句話，到底是在對我說，還是補給他早逝的母親。

最好越為他娘越好，這樣我的模仿才算對症下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效果。

我微微抬眸，睫羽震顫，小心翼翼地看向楚觀瀾。

見他雖然如舊冷臉，但緋紅漫過他的面頰，連耳根都透著血色。

我衝他莞爾一笑，輕聲說道：「七夕佳節將近，希望到時候，能收到小侯爺的香囊……」

七夕當天，年輕男女同逛燈會，若有相中者，便贈香囊傳情。

楚觀瀾聞言，臉越發紅了，悶悶地應了一聲，提起自己的書箱就要走。

走出去還沒兩步，又背對著我問道：「阿珂喜歡什麼樣的香囊？我可擇一個你喜歡的圖樣。」

我看著那個緊張的背影，笑聲溫柔，「我喜歡並蒂蓮開的香囊。」

楚觀瀾扭頭疑惑地「啊」了一聲，旋即反應過來，更是落荒而逃。

我趴去窗邊，看著他不復往日沉穩的背影匆匆逃開，還眼尖地注意到牆角處，有春藍色的半截裙袂一閃而過。

宋雲珠，哪怕你不偷聽，我也會做局讓你親眼瞧見的。

我搭起來的這座戲臺上，你可是主角呀，豈能不來？

七夕當晚，我故意大張旗鼓地出門，怕她跟丟了我，連轎輦都不要，步行去了燈會。

我與楚觀瀾約在最顯眼的三孔橋上，我倆互贈香囊，我特意湊近他，巧笑嫣然地耳語道：「是我親手繡的海棠花，小侯爺可還喜歡？」

他母親的閨名喚作「棠華」，我還留意到他的許多物件上也有海棠紋樣，比如袖口、帕子和傘面，所以我猜這又是他睹物思人的一個小細節。

楚觀瀾自然動容，很欣喜地收下，將他那個繡金線的香囊贈給了我。

他愧疚地說他實在不擅刺繡，只好挑個名貴的送我，倒是不比我的有心了。

我面上溫柔地笑著勸慰他，心裡只在想：

心意是最不打緊的，夠金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