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珂鳴_第2章 世人都說
世人都說,楚觀瀾那年才八歲,還被燒糊塗了,能記住什麼。
但我想,他一定都記得。
自打我五歲記事起,但凡是我心愛的,衣裙、首飾、胭脂、鸚鵡。妹妹只需給娘撒個嬌,就能統統拿走。
這些我全都記得。
我實在不明白,明明我只比宋雲珠大不到兩歲,是同一個爹孃生養的,為什麼我就要處處忍讓。
娘對我解釋說:「是因為大姐兒你賢惠,天生大度不計較。」
她喚我,只按輩分喚「大姐兒」,喚妹妹,卻是親切的「阿珠」。
「阿珠不一樣,她從小養尊處優慣了,又比你小些,受不得委屈的。」
憑什麼妹妹受不得委屈,我當姐姐的就受得呢?
誰又天生就得讓著別人呢?
自小,為了讓娘多偏愛我一分,不論是琴棋書畫,還是女紅歌舞,就算被宋雲珠刻意刁難,致使我聽的課不如她多,我還是會格外地努力,凡見了的人,都說我勝妹妹一籌。
可是娘只會覺得,不論我做什麼,做成什麼樣,永遠都比不過妹妹。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我的聰明才智,在爹孃的眼裡是華而不實,妹妹的蠢鈍懶散,在爹孃的嘴裡卻是憨實可愛。
我一直到十幾歲,才明白一個道理:
不要試圖讓本就偏心的人,給你公平。他們的秤,打一開始就是歪的。
而到後來我才知道,爹孃的偏心,不是沒有緣由的。那背後是一樁天大的秘密。
從小到大,小事上的高低,我可以嚥進肚子裡,不計較。
可我萬萬沒想到,婚姻大事上,爹孃不僅要偏心,還要把我推進火坑裡——
為了幫爹討好他的老恩師,助他升官發財,他們居然要讓我嫁過去,做那老恩師的第四任填房夫人。
他們要我嫁的何老太傅,已然年近花甲,是個能給我做祖父的糟老頭子。
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他之前的三任妻子,全是被他折辱刁難,死在了床榻上。
因此,既然爹孃不願給我一份公平,甚至連命也不想給我留,那就只能我自己來爭了。
捧著額頭上的傷口,我走到轉彎處時,回頭望了一眼楚觀瀾——
瑟瑟秋風中,他仍舊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帶血的帕子。
他望著我出神,滿目悔恨,我知道,他還在想他娘。
我便衝他笑了笑,溫柔地說道:「公子快進去吧,莫要著了風寒。生病可是要請大夫的,大夫開的藥可是很苦的。」
他娘之死的導火索,就是為了給他看病,所以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故意重擊他最心底的痛。
楚觀瀾,你不是懊悔自己沒救下孃親嗎?
世人面對悔恨之事,不都有一個回到過去、挽救一切的夢嗎?
既然回不到過去,那你可以來救贖我,這個和你娘很像的姑娘。
3
因著楚觀瀾對我的另眼相看,宋雲珠發了一晚上的火:
「孃親,姐姐就是想搶我的夫君!你們明明都給她定下親事了,她莫不是要做敗壞婦道的事,讓我們一家人都無處容身?」
屋子裡,明燭高照。
一如往常,娘坐在上座,主持偏心的公道,爹在一旁的書桌後裝外人——
我以前總以為,爹是醉心於公務,將內宅之事都交給娘這個當家主母做主,所以從不出口相幫我們姐妹中的任何一人。
可當我被爹孃通知,要準備嫁給糟老頭子時,我才遲遲醒悟:
在面對一場明顯的不公平時,保持中立就是在偏幫惡人。
按以往的流程,宋雲珠率先給我定罪後,娘就會立馬懲處我了。
不僅要我給妹妹道歉,還要給她送東西當賠禮。
要是沒東西可送,就由著她笑呵呵地下令:「還是讓姐姐挨頓家法吧,不然她不長記性,下回還得欺負我。」
所以我學聰明了,在娘張口斷案前,立馬反問道:「夫君?妹妹尚未定親,哪來的夫君?莫不是……」
我故意往爹的那邊走了兩步,好讓他聽清我接下來的話:「和哪個外男私定終身了吧?都稱呼上『夫君』了,不會已經珠胎暗結了吧?」
宋雲珠從椅子裡跳起身,衝娘慌亂地擺手,「娘,你別聽她胡說!我、我自然做不出這等事來!」
我立馬接話:「那就是沒有這麼個人了?」
宋雲珠的腦子一向轉得慢,瞪著我道:「自然沒有!」
我微微一笑,倏地轉過身,雙手撐在爹的書桌上,說道:「爹,既然都沒這麼個夫君,那您說說看,我還能算不守婦道,搶了妹夫嗎?」
爹,你這麼多年裝聾作啞,由著娘和妹妹欺凌我,也該趟進渾水裡來,為我主持一次公道了吧?
果然,爹見我目光堅定,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輕咳了兩聲放下書。
他瞥向娘道:「既是姐妹間的玩笑話,便別計較了。」
娘冷笑一聲,徐徐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薑還是老的辣,她可比宋雲珠沉得住氣多了,「我說今晚的大姐兒怎的如此牙尖嘴利,原來是夫君鐵了心要助紂為虐,欺負阿珠。」
不容爹解釋,娘歪歪地靠在桌邊,瞬間淚眼朦朧,「生大姐兒時不足月,我身子虧空,養了大半年才能下地。
全為著夫君喜愛孩子,我才連著又生了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