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套房子,沒有一套寫了我的名字_第6章 她笑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有一絲苦澀。
“我爸我媽一直想要個兒子,沒生出來,就把我當兒子養。逼我學理科、逼我讀博、逼我當大學老師。後來我出櫃了,他們差點跟我斷絕關係。”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現在一個人住,養了兩隻貓,日子過得很舒服。家?我自己就是家。”
我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
第四個叫周小曼,二十六歲,網際網路運營。
她在奶茶店等我,穿衛衣運動鞋,像個大學生。一邊吸珍珠奶茶一邊說:“我是家裡的老二,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
她看著我,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知道老二有多慘嗎?老大是第一個孩子,爸媽什麼都緊著她。老麼是兒子,全家都寵著。我呢?夾在中間,穿姐姐的舊衣服,讓著弟弟,從來不爭不搶。我媽說我‘懂事’,但我知道,‘懂事’的意思就是你不重要。”
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咕嚕咕嚕響。
“我現在很少回家了。過年也不一定回。我媽說我白眼狼,我說對,我就是白眼狼。但我寧願當白眼狼,也不想再當那個‘懂事’的老二了。”
第五個叫何雪,三十一歲,廣告公司文案。
我們約在西湖邊見面。風很大,她裹著駝色大衣,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她指著湖面說:“你看,西湖這麼大,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位置。不像我,在家裡連個位置都沒有。”
她也是家裡的老二,上面一個哥哥,下面一個妹妹。
“我哥是兒子,我妹是老麼,我算什麼?我是那個‘多餘’的。”
“小時候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我媽先給我哥,再給我妹,最後才輪到我。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為什麼我總是最後一個?她說‘你哥是男孩,你妹還小,你懂事,讓著點’。”
她苦笑。
“我現在在杭州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哥和我妹都在老家,一個啃老,一個嫁人了。我媽有時候打電話來,說‘你哥又沒工作了,你能不能幫幫他’。我說不能。她說我冷血。我說對,我就是冷血。你們教的。”
我按下快門,拍下她站在西湖邊的背影。
風把頭髮吹起來,她站在那裡,像一棵獨自生長的樹。
在採訪的過程中,我發現我不是個例。
那種“被忽視感”在很多女性身上都存在,尤其是在多子女家庭中,她們是姐姐,是妹妹,是中間那個不被記得名字的女孩。
我把她們的故事一張一張拍下來、寫下來。整理成一個系列,取名《隱形人》。
這個名字也是我給自己取的。
我就是那個隱形人。
13
雜誌刊登後反響不錯。
幾家媒體想轉載,還有個出版社聯絡我,問有沒有興趣出一本攝影集。
我答應了。
那天晚上林尋請我吃飯慶祝。
在一家很小的日料店,他舉杯:“敬程硯秋攝影師,未來的攝影集作者。”
我笑了:“八字還沒一撇呢。”
“會有的。你值得。”
我看著他的眼睛,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句“你值得”我等了多少年,才等來一個人對我說。
“你知道嗎,”我說,“我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什麼話?”
“你值得。”
他放下杯子,認真看著我。
“你值得。你值得被看見,值得被愛,值得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不是因為你多優秀,是因為你就是你。
”
我低下頭假裝喝茶,不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14
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我坐在工作室裡,面前攤著一份購房合同。
我在杭州看中了一套小房子,六十來平,一室一廳,在城西一個老小區。
總價不高,首付幾乎掏空了,我這些年所有積蓄。
月供在我承受範圍內,只要工作室不倒閉,問題不大。
中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說話很利索:“程小姐,這套房子價效比很高,地鐵口走路五分鐘,周邊配套齊全。唯一的問題就是房齡老了點,但框架結構沒問題,住個二三十年妥妥的。”
我站在客廳中央。
房子是空的,只剩白牆和木地板。陽光從南窗照進來,整個客廳亮堂堂的。
我想象了一下,這裡放張沙發,那裡放個書架,窗臺擺幾盆綠植。暗房設在臥室旁邊,最大那面牆刷成灰色,掛上我的作品。
“我籤。”
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有點像——終於。
簽完走出中介公司,站在街邊給林尋發訊息:“我買房了。寫的是我的名字。”
他秒回:“恭喜!!!晚上請你吃飯!”
我笑了笑,把手機揣進口袋,沿街慢慢走。
杭州的秋天很短,但很美。梧桐葉落了一地,金黃色的,踩上去沙沙響。
空氣裡有桂花糖炒栗子的香味,混著汽車尾氣和街邊小館子的油煙味。這座城市的味道我聞了六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好聞過。
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十五六歲的時候,我問過我媽:“媽,如果我將來在杭州買了房子,你會來看我嗎?”
她說:“看你幹什麼?你有啥好看的?”
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麼一句話可以讓人這麼疼。
現在我懂了,但我現在不疼了。
坐在路邊長椅上,看人來人往。
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經過,車裡的小孩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