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套房子,沒有一套寫了我的名字_第5章 我看着這條朋友圈
我看著這條朋友圈。
照片裡沒有我,但她說“一家人整整齊齊”。她說“爸媽永遠愛你”,但爸媽本人沒說這句話。這條朋友圈的受眾不是我,是評論區那些點讚的人。
“你發現沒有,”我把手機遞給林尋,“她永遠在表演‘好姐姐’。從來不問我為什麼走。”
林尋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她這是在消費你。”
“對。在她眼裡,我的缺席是拿來博同情的話題。‘你看我這個姐姐多好,妹妹不懂事跑了,我還在這裡等她回來。’”
我沒點贊也沒評論。
“你不回覆?”林尋問。
“回覆什麼?回覆‘謝謝姐姐關心’?那她就贏了。回覆‘你別假惺惺了’?那她更有素材發下一條了,‘我妹妹誤會我了,我好難過’。”
我笑了笑。
“最好的回應,就是不回應。”
11
七月,我媽生日。
大姐在家族群裡@我——我雖然退了原來的群,她又拉了個新的,叫“相親相愛一家人”。
新群我沒退,但設了免打擾。
“老二,給媽打個電話。今天是媽生日。”
我沒回。
她又發:“老二?在嗎?”
還是沒回。
過了半小時,我媽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像被拋棄的孩子:“硯秋,你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
我聽完,坐在暗房裡對著紅燈發了很久的呆。
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寫了這樣一段話:“媽,不是我不要這個家。是你們從來沒要我。”
傳送。
顯示已讀。
沒有回覆。
那天晚上我爸偷偷打來電話。
“硯秋,你媽哭了半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爸,我知道了。”
“你媽那個人你知道的,就是嘴硬。她心裡還是有你的。
”
“爸,我不懷疑她心裡有我。但她心裡有我的方式,就是讓我穿姐姐的舊衣服,讓我讓著弟弟,讓我懂事,讓我不爭不搶。最後分房子的時候,五套房子沒有一套寫我的名字。她的‘心裡有我’,就是這樣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
“是爸沒本事,”他說,聲音啞了,“護不住你。”
“不是本事的問題。是你們從來都覺得女兒是外人。我在你們那裡,永遠是外人。”
電話那頭傳來他壓抑的呼吸聲。
我聽到他點菸,打火機咔嗒一聲,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爸,我不怪你。但我也不欠你們的了。”
“我知道。爸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在暗房裡坐了很久。紅燈一閃一閃的。
想起小時候我爸帶我去趕集。
我坐腳踏車後座,雙手摟著他的腰。他騎得很慢,經過一片麥田,風吹過來,麥浪翻滾,像金色的海。他忽然說:“硯秋,你是爸的好閨女。”
那是我記憶裡,他對我說過的最溫情的一句話。後來我長大了,他沉默了,那句話像被風吹散了。
我不是不想要一個家。
我太想要了,所以疼了這麼多年。
但現在不疼了。
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我終於明白,那個家,從來就不是我的。
12
九月,杭州的秋天來了。
我接了個攝影專案,一家雜誌社讓我拍一組“城市獨居女性”的紀實專題。
選題策劃人說我的風格適合這個主題:安靜、剋制、有溫度。
我答應了。
接下來兩個月,我採訪和拍攝了十幾個獨居女性。
她們年齡、職業、背景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獨自生活在這座城市,和家人關係疏淡,但並不孤獨。
第一個叫蘇敏,三十四歲,律師。
我們在她辦公室見面。
錢江新城的高層寫字樓,落地窗外是錢塘江。
她穿黑色西裝,短髮,說話很快。
“我老家是河南的,家裡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我們家拆遷分了三套房,全給了我哥和我弟。我媽說,你是女兒,嫁出去就不算家裡人了。”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經過時間打磨的平靜。
“我說行,那你們以後有什麼事也別找我。現在我哥賭博輸了兩套房,我媽來找我借錢,我說沒有。她說我冷血,我說對,我就是冷血。你們教的。”
我按下快門,捕捉了她那個笑容。
第二個叫陳小鹿,二十九歲,咖啡店老闆。
她的店在西湖區一條小巷子裡,不大,但很溫馨。
牆上掛著手繪選單,角落有架舊鋼琴。她扎丸子頭,穿圍裙,一邊給我做咖啡一邊聊。
“我是家裡的老三,上面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
她把一杯拿鐵推到我面前。
“我們家分東西,永遠是我和兩個姐姐共一份,弟弟一個人一份。小時候我不懂,以為是因為弟弟小。後來懂了,不是因為他小,是因為他是男的。”
她靠在吧檯上用抹布擦手。
“我現在不回家了,過年也不回。一個人在杭州過年,包餃子看春晚和貓一起。挺好的。”
“不孤獨嗎?”
她想了想:“孤獨。但那種孤獨,比在家人身邊還感受到孤獨好受一點。在家人身邊的孤獨,是那種,你明明在,但他們看不見你的孤獨。那種更難受。”
我點了點頭。
我太懂那種感受了。
第三個叫方若彤,四十一歲,大學老師。
我們在浙大附近一家書店見面。
她穿深藍色毛衣,戴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文爾雅。點了一杯紅茶,慢慢說。
“我是獨生女。但你以為獨生女就不會被重男輕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