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套房子,沒有一套寫了我的名字_第7章 一個老大爺牽金毛慢慢走

一個老大爺牽金毛慢慢走,金毛尾巴搖得像風扇。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在笑,男孩在看她。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一定要讓他知道,他很重要。

不是因為他是老大還是老麼,不是因為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只因為他是他。

拿起手機給林尋發訊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想成為我媽那樣的人。所以我要先成為我自己。”

他回了一個“嗯”,然後說:“你已經在了。”

15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我接到一個電話。

“硯秋,我在你工作室門口。”

是我爸。

推開門,他站在門口。

穿一件舊棉襖,拎一個蛇皮袋,腳邊放一個旅行包。

頭髮比上次見面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了,像被人用刀刻出來的。

站在杭州十二月的冷風裡,縮著脖子,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爸?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他把蛇皮袋遞給我,“家裡種的橘子,你媽讓我帶的。”

我顛了顛那個蛇皮袋,很沉。我把他讓進工作室,倒了杯熱水。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水杯,四處打量。

“你這地方真不錯。”

“還行。你怎麼來的?”

“坐大巴。早上五點就起了,坐了七個鐘頭。”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

他喝了一口水,“你忙你的,我就看看你,明天就走。”

我看著這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在我的人生裡,他一直是一個模糊的背景,存在,但不重要;在場,但不說話。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著家裡的一切發生,從來不阻止,也從來不反抗。

但他是父親。是小時候騎腳踏車帶我去趕集的人。是在巷口追出來想給我塞兩萬塊錢的人。是偷偷打電話告訴我“你媽哭了半宿”的人。

我給他泡了一碗麵,加了個雞蛋。

他吃得很香,呼嚕呼嚕的,像小時候聽到的聲音。

吃完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放茶几上。

“兩萬塊,你拿著。買房子缺錢吧?”

我看著那個紅包,沒伸手。

“爸,你留著吧。”

“拿著。”

他把紅包往我面前推了推,“爸沒本事,就攢了這麼多。你別嫌少。”

“我不嫌少,但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給自己買點好吃的。你血壓高,少吃點鹹的。”

他眼眶紅了。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睛。

“硯秋,是爸對不起你。”

聲音啞得像砂紙,“你媽那個人你知道的,她不是壞,她就是……就是覺得你是老二,又是個女孩,不用太操心。她沒想過你會難過。”

“我知道。她不壞。她只是從來沒覺得我也需要。”

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悲傷。

“是爸沒本事,護不住你。”

“不是本事的問題。是你們從來都覺得女兒是外人。我在你們那裡,永遠是外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奶奶當年也是這樣對你媽的。你媽嫁過來的時候,你奶奶不待見她,嫌她是外姓人。家裡的好東西都是先緊著你姑姑,你媽排最後。後來你媽生了你們三個,你奶奶還是那樣。你媽心裡苦,但她不說。

她可能……就是覺得當女人就是這樣的,當老二就是這樣的。”

我愣住了。

從來沒想過這個角度。

我媽也是別人家的女兒,也是嫁進來的“外人”,也曾經被婆婆忽視、被邊緣化。

她把自己受過的苦,原封不動傳給了自己的二女兒,不是因為她壞,是因為她不知道還有別的活法。

“但你不一樣。”

我爸忽然說,語氣變得堅定了,“你不像你媽。你有本事,你能自己過。你媽她……沒這個本事。她這輩子就困在那個家裡了。”

我看著我爸,忽然覺得他也不是那麼模糊了。

他有他的無奈,他的無力,他的沉默。

他不是不想保護我,是不知道怎麼保護。在這個家,他一直是一個沒有話語權的人,老婆說了算,老孃說了算,女兒說了算,兒子說了算,只有他,什麼都不是。

“爸,我不怪你。”

他點了點頭,又擦了擦眼睛。

16

那天晚上我帶他去吃了一頓好的。小館子裡點了幾個菜,要了瓶啤酒。

他喝了兩杯,臉紅了,話多起來。

說我三歲的時候特別愛笑,誰抱都行;說我上小學成績很好,拿過三好學生;說我初中住校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老師打電話到家裡,他騎摩托車趕了三十里路去學校接我。

“你燒到三十九度八,小臉通紅,但還是不哭。老師都急壞了,你還說‘沒事’。你就是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

我聽著,眼眶熱了。

我以為沒人記得這些事。

“爸,你後悔嗎?”

他想了想:“後悔什麼?”

“後悔沒替我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

“後悔。但你媽那個人,我說了她也不聽。你奶奶更不聽。

我在那個家裡,說不上話。”

“那你為什麼還要待在那裡?”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疲憊的溫柔:“那是我的家。雖然不完美,但那是我的家。”

我沒再問。

理解他,但不想成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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