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套房子,沒有一套寫了我的名字_第3章 你們覺得那是
你們覺得那是‘以前的我’,但那不是我,那是你們逼出來的。”
我拿起外套,拉開門。
我爸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燙了手指都沒察覺。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今晚住酒店。明天就回杭州。”
06
我走出門,把一家人的沉默關在身後。
樓梯間的燈壞了。
我在黑暗裡下樓,走到二樓拐角停了一下,靠著牆站了幾秒。
眼眶熱,但沒哭。
我在這個家學會的另一個本事,就是不哭。
冷風撲面而來。
縣城冬天的風又乾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拉著行李箱走在街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動了。
我爸發來的微信:“硯秋,爸對不起你。”
我沒回。
又來一條:“你媽她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沒回。
第三條:“你在哪個酒店?爸給你送點錢。”
我打字:“爸,不用了。你留著吧。在那個家裡你也說不上話,我不怪你。”
傳送。
又打了一行:“但是爸,我不欠他們的。”
傳送。
然後開啟家庭群,點右上角,滑到底部,刪除並退出。
彈窗問是否確認。
我猶豫了一瞬,但還是點了確認。
群裡少了一個人。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也許明天才發現。也許永遠都不會發現。
那晚我住在縣城唯一的連鎖酒店。
房間很小,暖氣也不太足,但比家裡安靜。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一下,林尋發來訊息:“到家了?一切還好嗎?”
我回:“到了。還行。”
他沒追問,只說:“早點休息。明天見。”
我回了個“好”,關了燈。
黑暗中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我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
我媽帶我去診所打針,回來的路上我走不動了,蹲在地上。她說:“你自己走,我抱不動你。”
我就自己走。一步一步,腿像灌了鉛般的沉重。
到家的時我出了一身汗,燒退了。她說:“你看,不也沒事嗎。”
對,不也沒事。
07
回到杭州,我的生活照常運轉。
七點起床,跑步,吃早餐,八點半到工作室,開門,打掃,處理郵件。
有拍攝就出去拍,沒拍攝就待在暗房裡洗膠片,或者在電腦前修圖。
七點關門,然後和林尋吃飯,看一集劇,睡覺。
日子像流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也的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不再看家庭群,反正退了。
不再每週給我媽發“最近怎麼樣”,反正發了也不會得到認真回覆。
不再在節日主動打電話,反正打了也是說“你姐回來了”“你弟考試考得不錯”,沒人問我一句“你最近好不好”。
我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進大海。
退群后第一次接到,我媽的電話是正月十五。
我正在西湖邊給客戶拍情侶寫真,女孩笑得眯起眼睛,男孩有點緊張。我蹲在地上找角度:“對,就這樣——好!”
手機在口袋震。
螢幕上顯示“媽”。
我按掉,繼續拍。
拍完客戶走了,我坐在湖邊長椅上翻片子。手機又震,還是我媽。
又按掉。
第三次打來,我接了。
“硯秋,你怎麼不接電話?”
我媽的聲音又急又委屈,“大過年的你一聲不吭走了,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在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家裡重要?”
“工作重要。工作給我錢,家裡不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還在生氣呢?”她聲音軟了些,“房子的事,不是不給你——”
“媽,”我打斷她,“不用解釋。我已經說了不要。說話算話。”
“那你也別連電話都不接啊。你爸血壓高了,你知道嗎?”
“血壓高看醫生,我又不是醫生。”
“你這孩子怎麼——”
“媽,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了電話,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西湖的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斷橋上的遊客來來往往,有人舉自拍杆,有人牽小孩。
我坐在那兒,覺得自己的心像一塊石頭沉在湖底,安安靜靜。
不是不疼。
是疼太久了,神經壞死了。
後來幾個月我媽又打了幾次電話。每次套路都差不多,先寒暄,再試探提房子,然後抱怨我不聯絡家裡,再說“你爸身體不好”“你姐家孩子升學了”“你弟考研沒考上”,最後用“你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收尾。
每次我都說“知道了”,然後掛電話。
我從來沒問過“你弟考研沒考上”的細節。
不想知道。
花了二十八年才學會一件事,在這個家,我知道得越多,被需要得就越少。
有一次我媽在電話裡說:“你要是覺得不公平,要不給你一套小的?但你弟還沒結婚,房產證先寫他的名字,你先住著……”
我正喝水,放下杯子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說不清的笑。
“媽,‘給我一套’的意思是房產證上寫我的名字。寫我弟的名字,那叫‘借我住’。你分得清嗎?”
她愣了一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較真?一家人,寫誰的名字不一樣?”
“不一樣。寫我弟的名字是寫我家的名字。寫我的名字,是寫外人的名字。我不是外人嗎?奶奶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你奶奶那是老思想——”
“你們要是不同意她的老思想,她會那麼說嗎?當時誰反駁了?誰替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