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平元玉史_第五章 今日便讓皇姐教教你
「今日便讓皇姐教教你,什麼叫手足情義。」
手起鞭落近十下,她已沒了力氣,匍匐在砂礫地面,身後鞭痕滲出的血染上藕粉色幹練騎袍,我反手摺斷肩頭的箭,扔在她身側,環視四周臣子,最後目光停留在最高處臺梯的木輪金椅,我微仰頭,道:「母上可看清了?」
「兒臣贏了,可不止一次。」
縱身下馬走向圍獵場外,仁公公早請了太醫候著,在旁的顧鄴皺著眉頭望我,似在怨我。
他薄唇微張,想要說話,我移開目光,上了綴簾的紅木駕輦。
我不想聽,不想聽他向我問她,傷得重不重。
那次受傷頗重,斷斷續續將養了近一個月,待我痊癒之時,距成柔和親已是僅有三日,我淨手拾了錦帕,輕輕擦拭著那日她傷我用的那半支箭頭。
「長公主,陛下有旨,因陛下鳳體欠佳,特令你去送二公主和親東夷,主持邦交盛典呢。」
仁公公為我披上狐襲繡梅的氅衣,尖細的聲在我耳側迴響,我笑了笑,繫上衣披帶子,起身拿了那半隻箭頭,說:「那便走吧,隨本宮……去探望探望本宮那好皇妹。」
「得嘞。」仁公公笑得燦爛,看來興致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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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開南宮時,成柔正側坐在窗邊,手裡半抱著那把檀木七絃琴,看樣子傷是好得差不多了。她聽見腳步聲,轉頭望我,在看見我手中那箭頭渾身一顫,厲聲道:「你來幹什麼?」
我笑著將箭頭給她,她後退了些,遲遲不伸手去接。
我也不打算為難她,便順手把那箭頭放在她的床頭,俯視著她,抬手扶上她光潔的臉蛋。
她睫毛在顫,我說:「不必害怕,本宮是來送你賀禮的,待你到了東夷,不論你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罪,難熬時便看看這箭頭,想想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我撫上自己襟前金絲鐫繡的青鳥紋,黑紅色衣袖擦過她的肩,強迫她同我對上視線,「再好好想想,本宮是怎麼坐上的這位子。」
她發瘋地推開了我,失去了平日裡嬌美的樣子,失控地嘶吼:「就算你坐上這個位子又如何?你愛顧哥哥——」
她在一瞬間收斂了自己的情緒,笑顏如花,「可他愛的是我!」她揚了揚手中的琴,神情得意,「我知道你與他一起長大,那又如何?你坐上這位子,有用嗎?」
「我偏要後來者居上……我要搶走你的一切!」
「成裕,我遲早要把你從上面拉下來的。就像我搶走你的顧哥哥一樣——」
她湊到我跟前,笑得更燦爛,聲音似勾魂的線,說出的話卻如刀子劃在我心間,「我只恨,辜負了母上的期望,只恨,馬場上的銀針沒能置你於死地……」
「啪——」
我揚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受力倒在一旁,手中的琴應聲而落,弦崩裂彈在她身側。
她捂著臉,伸手去拿。
我垂眸看向銀絲捲成的弦,輕笑了聲,「好啊,我等著。」
她抱住琴,眼眶泛紅,但臉上仍掛著笑。
我不屑地挑了挑眉,拂袖離去,心中卻哽咽。
是啊,我與他一同長大又如何?
他愛的不是我,母上期望的也不是我……可贏的是我。
贏的是我,就夠了。
成柔和親那日是個晴天,邦交盛典辦的盛大,我承了母上的權,雖掛著長公主的名,東夷使者對我,也是敬重。
我抬手接了敬來的酒,面上是威嚴之色,我道:「今時吉日,我大靖公主與東夷王結為連理,日後大靖與東夷,可要彼此幫扶才好。」
使者連聲道好,迎親隊伍踏上紅毯十里,百姓湧在路的兩側,爭先看著熱鬧。
我回眸斟酒,舉滿杯向顧鄴方向,搖晃兩下,反手灑在玉桌之上。
我動了動唇,無聲吐出幾個字,「顧卿可不要借酒消愁啊。」
他朝我淺淺一笑,回:「勞煩長公主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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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元十三年,我接掌皇權,顧鄴繼相,輔佐我治理朝政。
轉眼春去秋來,我們除朝堂政事,再無說過一句其他。
可即便如此,我們二人的關係,也是越來越劍拔弩張。
綜檀紗輕籠在垂簾幕上,我透過它,隱隱地看見三階金臺下列坐的滿朝文武。
「臣啟奏,近日江淮頻發大澇,淹田毀糧百姓叫苦不迭,請長公主大開國庫,賑災濟民!」
我聞聲望向行出臣列捧了奏摺進諫的男子,旁侍的仁公公眼尖地傳上奏摺,送到我面前,我接下垂眼細讀,回:「觀卿這摺子所奏,是災不在天,在人。」
抬手把奏摺放在檀木臺捧上,仁公公接了便退下,我回了眸子,望著臺下眾臣,眼中涼薄之意透過簾幕匯到一人身上,他卻隔著簾幕同我對上視線,朝我微微一笑。
「顧相,可有話講?」
他穿著絳紫色官服,用金冠高高束起的發半傾瀉在身後,隨著他彎身行禮的動作掉落在肩頭,「臣認為,長公主所言極是。」
他禮畢直身抬頭,白皙的臉上是一對劍眉星目,細看便是飛斜入鬢的眉襯上清水樣的眼,可眉目之間,總繚繞著一股子大病初癒的孱弱氣,他直直望著我,神色疏淡,嘴角笑意卻不散。
我似乎看見……他眼底藏不算深的嘲弄與玩味。
我勾笑,眉峰上挑,問他:「這江淮節度使乃由顧相一手提拔,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卿說該當如何?」
「是臣一時看走眼,可這摺子既由徐尚書參上去,不如公主便順了他老人家這憂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