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平元玉史_第六章 他端的
他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的良臣架子。
一瞬間朝中氣氛僵硬微妙,徐尚書顫巍巍地行了個禮,恭敬地回道:「臣願為長公主排憂解難。」
顧鄴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笑,「那便請尚書當心,江淮水深,可切莫因一時失足,丟了性命。」
他話中警告意味昭然若揭,我看見他含笑的眼裡,前所未有的冷。
顧鄴平日雖有忤逆,卻從未像這次這般出格,江淮地方乃是國庫存糧之來源,此次大澇,毫無預兆,又來勢洶洶,讓我措手不及。
徐尚書請奏,要我開國庫,我不敢應,國庫是靖之根本,非戰亂不濟兵救民,況且半年前東夷來犯,國庫已開過一次,現雖有成柔前去和親,但以東夷王之殘暴,何日再起烽火狼煙尚未可知。
但這次澇災來的著實蹊蹺,徐尚書那摺子擺明參了顧鄴一本,可顧鄴好似早有預料,加上他威脅徐尚書的話,隱約中我覺得,此事並非澇災這麼簡單。
顧鄴心中,是有百姓的,否則半年前東夷來犯,他也不會散盡家財以緊流民衣食。且他恨我,動那江淮地方,對他也無甚益處,他不是這種捨近求遠的愚昧之人。
他若想反,殺了我便是。
細思索他那句「江淮水深」,似乎……另有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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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信鴿掠過秋日裡廣闊的蔚藍天空,撲騰著翅膀在天北殿口站定,仁公公快步走上前去,解了它硃紅腳踝處的信,呈到我跟前。
我接過緩緩展開,入眼是飛雲暗探的印章,上頭寫著行字,是「長公主安,徐亦彰已抵江淮,入住瀟湘客棧」。
微微垂眸將紙箋探入八蓮空盞上跳躍的赤色火苗,邪肆火舌吞噬墨色字跡,投下葳蕤火光,映入仁公公瞳裡。
他問:「那依長公主所見,顧相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若本宮說,他這葫蘆裡,裝的是壺佳釀,仁公公可能猜出他意圖?」
我望著他蒼老混濁的眼,淺淺一笑,心中已有了思量,便又道:「顧鄴自小便極能裝傻充愣,經他手釀出的酒,可向來醉人的很。」
他怔,又問:「那徐尚書……」
我漫不經心地翻開桌上堆疊摺子的一本,鎏金的底上提了「徐尚書奏」四字,裡面講的盡是顧鄴的壞處。
我答:「不過一個徐尚書,折便折了……」
「這世上能有千千萬萬個徐尚書……」
我轉眸看向殿中央青煙嫋嫋的仙蜍固金鼎,慵懶的薰香四散於殿中,迷離清奇。
「可天下只有一個顧鄴。這話,還是仁公公告訴本宮的。」
他詫異地望著我,「長公主……」
「不必多言,本宮自有分寸。」
「若與國運相關,莫說是顧鄴,傾本宮之命,本宮也在所不惜。」
徐亦彰已在瀟湘客棧停駐了三日,今晨從行使官傳信來報,說是江淮節度使重病昏迷,無法得見徐亦彰,此行恐會耽擱澇中受難之民,勸我另尋他法。
我對比飛雲暗探傳來的訊息,思慮片刻,宣了顧鄴進諫。
據飛雲暗探查實,顧鄴早早便接了江淮節度使宋沐進了長安,此番徐亦彰下了江淮,定是無功而返,只是從行使官那句「另尋他法」,不免讓我深想。
徐亦彰自始至終,好像都在暗示我開國庫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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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鄴姍姍來時已是近午,一身絳紫色蜀錦長袍襯得他極是風流,他不急不緩地邁進天北殿門,笑著,眼尾微微上挑,問道:「長公主宣臣,是為何事啊?」
我微斂著眸子,任青絲傾瀉於肩頭,掃上手中批閱的奏摺,只是答:「思故日故人甚濃,傳卿敘舊罷了,這天北殿寒涼,本宮心苦,哀這天下民生,卻是力薄至此。」
他聞言腳下一頓,似是驚於我言語,與他對視,我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波,似是投石入靜水,引得漣漪陣陣。
「可顧卿卻得玉樓藏才,絲毫不體諒本宮,是讓本宮著實憋屈。」
「長公主不如明言,臣自小愚笨,怎得了個玉樓藏才的罪名?」
一旁侍候的仁公公極不自然地輕咳了聲,我轉眼看他,他便行了個禮退下殿去,路過顧鄴身旁之時,卻見顧鄴朝他笑笑,他頷首,行出殿門又識相地關上了雙開合扇紅木門,投給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我眉頭微皺,算是回應於他。
在視線轉回顧鄴時我便帶了笑意,「宋沐已入長安城多日,顧卿,為何不報?」
他視線落到我身前四角的臺木桌上燃信殘存的漆色紙炭,睫毛垂至下眼瞼處,隱下他眼中情緒,喃喃著:「飛雲暗探……」
「長公主當真心思縝密。」
「不比顧卿先見之明。」我深知如此下去只是打太極,問不出個由頭,便話鋒一轉,說道:「本宮倒覺得顧相此舉雖未提前告知本宮,委實也算不得大錯,只是那徐亦彰……」
「張口閉口勸著本宮開國庫,許是居心叵測。」
我挑眉,看著他的眼,只見他眉眼彎彎,把那股子病態之感驅了個乾淨,露出瞭然神色,「長公主……想讓臣動手?」
我隱下眼中狠辣,問:「顧卿,不正有此意?」
他眯了眯眼,聲音慵懶:「長公主下得一手好棋,把自己都算進去,臣自愧不如。」
「只是臣要提醒長公主一句,靖國可不止有您一位公主。」
他一字一句,我聽進耳裡,心中驟然絞痛,面上卻未有絲毫表現。
這句話,又似乎是種提醒?
徐亦彰與成柔,想是存在著某種聯絡?
輕輕起身,走到他面前,染了黑色豆蔻的指甲拂過他下顎,我能看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我說的輕柔,宛若輕歌慢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