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不勝清怨明月中》聞令儀蕭承璽_第十四章 蕭承璽喉頭哽住
蕭承璽喉頭哽住,良久才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蕭昱低下頭,小手揪著蕭承璽的衣襟:“父皇,你很難過嗎?”
蕭承璽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父皇的眼睛紅了。”
蕭昱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嬤嬤說,大人眼睛紅了,就是難過了。”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心口。
蕭承璽將臉埋在孩子肩頭,久久不語。
乳母抱著小公主進來。
孩子剛睡醒,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蕭承璽接過女兒,看著那張與聞令儀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臉,眼眶更熱。
孩子不懂事,只咧開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蕭承璽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想起聞令儀生產那日,他進去抱孩子時,她掙扎著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臉。
被他擋開了。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現在想來,她那時的眼神,該有多絕望?
他抱著兩個孩子,坐在燈下,輕聲說起他們的母親。
說她會畫畫,畫得很好;
說她愛讀書,是京城第一才女;
說她性子溫柔,從不對人發脾氣;
說她入宮三年,從未做過一件壞事。
他說著說著,才發現自己竟記得這麼多關於她的事。
記得她愛穿青色衣裳,記得她寫字時喜歡微微歪頭,記得她喝藥時總會輕輕皺眉,記得她笑時左頰有個很淺的梨渦。
原來這三年,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她。
只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生育工具”、“對皇后的愧疚”層層包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她死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父皇,”蕭昱靠在他懷裡,小聲問,“淑妃娘娘……她喜歡昱兒嗎?”
“喜歡。”
蕭承璽啞聲道,“她很喜歡你。”
“那她為什麼不要昱兒了?”
“不是她不要你。”蕭承璽抱緊孩子,“是父皇做錯了事,把她趕走了。”
“父皇做錯了什麼?”
蕭承璽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她當棋子,錯在忽視她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她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
錯在……醒悟得太遲。
“父皇,”蕭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來了,昱兒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
蕭承璽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他啞聲應道。
可他知道,她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承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提筆,寫下廢后詔書。
“皇后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兇殘,殘害妃嬪,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寫罷,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死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他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他批奏摺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他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個曾真心愛過他的女子,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他,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蕭承璽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聞令儀。
有時是她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宮裝,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左頰梨渦淺淺。
有時是她懷孕時的樣子,撫著小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靜謐。
有時是她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他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聞令儀站在窗前,靜靜看著他,不哭不喊,只是看著。
他想衝進去救她,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火焰吞噬。
然後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聞令儀站在火海里,隔著火焰望向他,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他想說“有”,想說“朕後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她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