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不勝清怨明月中》聞令儀蕭承璽_第十章 她鬆了手
她鬆了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問過他喜歡皇子還是公主,再也沒在御花園折過梅花,再也沒在宮宴上偷看過他。
她學會了規矩,學會了恭順,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謝陛下恩典”。
他那時只覺得她懂事,省心。
現在想來,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讓她遷居長信宮,本是想讓她離皇后遠些,避開那些紛爭。
他想,等西山閱兵回來,就好好同她說說話,把那對白玉鐲子送給她,同她道歉,說那夜的話過分了。
他想告訴她,她可以去見孩子,以後他會慢慢補償她。
他甚至想過,若她願意,可以讓她親自撫養公主。
他金口玉言說過,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邊。
雖然安寧已經抱給皇后,但他可以破例,可以為了她破例。
可現在呢?
鐲子碎了。
她死了。
他準備的所有話,所有補償,都成了笑話。
“聞令儀……”
他對著畫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啞聲喚她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朕嗎?恨到連一句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朕?”
畫中人自然不會回答。
只有殿外寒風呼嘯,像是誰的嗚咽。
他伸手,想觸控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指尖卻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樣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親,是權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獨不是她畫中那個純粹明亮的少年將軍。
他辜負了她的傾慕。
不,他連辜負都談不上,他根本從未珍視過那份傾慕。
他將它視作理所當然,視作政治聯姻的附屬品,視作一個“懂事”的妃子應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畫卷懸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弄丟了什麼。
弄丟了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丟了一份他從未正視過的真心。
而這份丟失,永無可逆。
心口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寒風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裡,他掠過她身側時,看見她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嘴唇。
他當時只覺得皇后過分,卻未深想她有多痛。
現在想來,她那時剛生產不久,身子還虛著,跪在冰天雪地裡,該有多冷?多疼?
可他只是說:“罷了,抬她回去吧。”
連一句“起來吧”都吝於施捨。
因為他怕皇后不高興,怕傷了髮妻的心。
可他憑什麼認定,聞令儀的心就不會傷?不會痛?
就因為她是後來者?就因為她是政治聯姻?就因為她“懂事”?
蕭承璽猛地捂住臉,低吼出聲。
那聲音壓抑而痛苦,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最終消散在更深的寂靜裡。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上,像個孤魂。
畫中少年將軍依舊策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間愁苦。
京郊,聞府別院。
夜深人靜,書房內卻亮著燈。
聞仲卿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兒,一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痛色與怒意。
聞令儀穿著素色衣裙,臉上已無紅腫,但蒼白依舊,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背部的杖傷雖已上藥包紮,動作間仍能看出僵硬。
“父親。”她輕聲喚。
聞仲卿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碰她的臉,又停在半空。
這隻手曾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此刻卻顫抖著,連觸碰女兒都不敢。
“是為父的錯。”他聲音沙啞,“是為父當年送你入宮,以為能護住你,以為陛下至少會看在我的面上,善待你。”
他閉了閉眼:“是我天真了。”
“不怪父親。”
聞令儀平靜道,“當年朝局不穩,文武對立,父親送我入宮,是為大局,是為天下。女兒明白。”
“明白?”聞仲卿苦笑,“你明白,卻受了三年委屈。為父在江南巡查,聽著京城傳來的訊息,只道你在宮中一切安好,卻不知你跪雪受辱,不知你孩子被奪,不知你被掌摑廷杖……是為父失察,是為父無能!”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這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太師,此刻在女兒面前,只是個心疼又自責的父親。
聞令儀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中酸楚,卻強忍著沒落淚。
她已經哭過了。
那夜在長信宮,她咬著被角哭盡了對蕭承璽最後一點殘念。
現在,眼淚是多餘的。
“父親,都過去了。”
她輕聲道,“女兒現在只問父親一句,您可還願助我?”
聞仲卿收斂情緒,目光恢復銳利:“你要如何?”
“宮中大皇子蕭昱、與公主,是我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