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盡春風不還家》洛漪元寂_第二十章 說完

說完,她不再看他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神,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外面沉沉的暮色裡。

蕭寂跪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世界裡最後的光。

喉頭猛地一甜。

“哇——”

一大口鮮血噴濺在地上,洇開刺目的紅。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三個月後,蕭寂的傷總算好了大半。

他沒有再強迫洛漪,甚至沒有再去打擾她。

他離開了金陵,但不是回京城。

他動用了所有力量,做了一件震動朝野的事——上書辭去太子之位。

皇帝震怒,連下八道金牌催他回京。

他跪在殿前,只重複一句話:“兒臣心意已決,求父皇成全。若父皇不允,兒臣唯有一死。”

最終,皇帝妥協了。

廢太子,改封閒王,賜封地於江南。

是個有名無實的虛銜,但蕭寂甘之如飴。

他再次回到了金陵,在洛漪居住的那條陋巷對面,買下了一間小小的宅子。

他沒有試圖靠近。

只是每天清晨,在她開門之前,他會將一包還熱乎的糕點,輕輕放在她門口的石階上。

這次是鹹味的,他知道她不愛甜。

下雨了,他會默默在她屋簷下掛一把油紙傘。

天冷了,他會託不相干的人,送一筐上好的銀絲炭到她院裡,不留姓名。

洛漪似乎漸漸安頓下來。

她用積蓄,在巷子口盤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面,開了家繡坊。

她手藝好,價格公道,慢慢有了些名氣。

偶爾會有“客商”來,買走許多繡品,卻從不多話。

洛漪看著那些“客商”離去的背影,沉默地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

她知道是他。

但她從不點破。

一年後,洛漪繡坊的對面,新開了一家小小的武館。

館主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胸口似乎有舊傷,陰雨天時會忍不住低聲咳嗽。

他武功好像很好,但收費極低,只教附近窮苦人家的孩子一些強身健體的拳腳。

孩子們都喜歡他,因為他總是笑眯眯的,還會買糖給他們吃。

只有洛漪知道,他買的糖,和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一模一樣。

日子就像秦淮河的水,靜靜流淌。

又是一年元宵。

金陵燈會,火樹銀花,人潮如織。

洛漪獨自一人,隨著人流慢慢走著,看那些精巧的花燈。

人群忽然一陣擁擠,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熟悉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她站穩,抬眼。

對上蕭寂沉靜的目光。他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

“小心。”他低聲說,很快鬆開了手。

“謝謝。”她微微頷首。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流光溢彩,映亮了兩人的臉。

她轉過頭,繼續看燈。

他就站在她身後,隔著三步遠的距離,沉默地守著。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像一個忠誠的侍衛,像很多年前,在相府那些清冷孤寂的夜晚,她提著燈籠,站在後門,安靜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才會歸來的身影。

只是這一次,換他來等。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頭的背影。

等一顆也許再也捂不熱的心。

但他甘之如飴。

因為至少,她還活著,好好活在這世間。

至少,他還能看見她,在同一個城池,同一條街巷,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至少,餘生還能這樣,隔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陪她看一場煙火人間。

這就夠了。

他想。

真的,夠了。

後來,蘇雪落被削去宗籍,貶為庶人。

皇帝為平息事端,亦為羞辱蘇家,將她賜給已娶正妻的永安侯世子為妾。

世子風流成性,姬妾成群,對她這個失勢的罪臣之女更是動輒打罵,肆意折辱。

蘇雪落每日以淚洗面,悔不當初,想起裴寂當年對她無微不至、不求回報的好,鬱結於心,半年後便吐血昏厥,從此纏綿病榻,不過一年,便香消玉殞,至死都未能再見那個曾將她奉若珍寶的男人一面。

蕭寂終身未娶。

洛漪也未曾再嫁。

兩人隔著一條不寬不窄的街,遙遙相望,度過了三十年平靜的歲月。

蕭寂五十歲那年,舊傷復發,來勢洶洶,藥石罔效。

病榻前,他喚來玄風,託他給對街繡坊的老闆娘送去一個巴掌大的陳舊木匣。

洛漪開啟木匣。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的銅錢,和一張微微泛黃的字條。

字條上是他力透紙背的字跡,卻因虛弱而有些歪斜:

“下輩子,換我先愛你。”

洛漪握著那枚冰涼的古舊銅錢,在窗前靜坐了一夜。

天明時分,她推開窗,看見對街宅子門口掛起了白色的燈籠。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到院中那株年年花開如雪的老梨樹下,蹲下身,用手挖開泥土,將木匣連同那枚銅錢,一起埋了進去。

泥土覆蓋,了無痕跡。

他等不到她的下輩子了。

她亦,不需要了。

有些故事,在今生戛然而止,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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