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落在無人簽收的清晨_第二十章 我叫陳舟
第二十章
我叫陳舟,姜黎的主治醫生,現在是血液病救助中心的醫療顧問。
我們認識十年。
她是我唯一一個處成朋友的病人。
十年前她自己掛了我的號,手裡攥著一沓檢查單。
別的病人坐在我面前,問的第一句都是我還能活多久,
她問的是我還有多久能回去上班。
我當時覺得這人不好打交道。
後來才知道,她不是不怕死,是怕停下來。
每次進艙前,她都會讓小林給我帶一杯熱豆漿。
她原話是:“我喝不了,看你喝也算解饞。”
我女兒和她同歲。
有一年我女兒過生日,她出差回來繞路去商場挑了個書包。
卡片上寫祝小朋友年年有今日。
我女兒到現在還留著那張卡片,不知道寫卡片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最後一次進艙前,交代我的不是救她,
“陳醫生,如果我不行了,一定好好把基金會辦下去。”
我照做了。這句話我記到現在,一次都沒能忘掉。
每年冬至,我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崗。
因為這一天,基金會要為登記在冊的特殊血型供血者做一次免費體檢。這是姜黎在遺囑里加的條款。
張律師宣讀遺囑那天,我在樓下等結果。
姜黎交代過,她要捐的每一筆錢,最後都要落到病人身上。
第一個冬天,體檢登記冊第一頁是空的。
特殊血型互助庫剛建起來,大多是姜黎當年花錢請過的志願者。
第二個冬天,冊子上多了三十多個名字。
我開始記住一些臉。
那張排班表我留了很多年。
第一格永遠空著,寫著一個名字,又被我劃掉。
第三個冬天,我遇見了許棠。
她十七歲,再生障礙性貧血,冬季急轉,血小板跌到二十以下。
她母親周芳站在我面前,攥著一疊檢查單。
開口第一句是:“陳醫生,求您看看她。”
這個場景和很多年前幾乎一樣。
只不過當年躺在層流艙裡、被三個最親的人放下的是姜黎。
那天早上八點整,我記錄下她的死亡時間。
她進艙前籤的知情同意書上,供血者一欄缺了三個簽名。
許棠不在優先救助名單裡。
病程短,材料不全,沒有長期繳費記錄。
可冬至剛過,特殊血源告急,
姜黎生前定的規則用得上,先救命,後補手續。
我在審批單上簽字時,停了一下。
上一張讓我停筆的單子,是姜黎的。
凌晨五點,手術開始。
匿名預存血樣指標吻合,志願者登記時只留了一句話:
“如果以後有人等不到血,先抽我的。”
六點四十,許棠的血壓穩住。
八點整,輸血結束。
我摘下口罩,說:“過了今天,再說以後。”
許棠出院那天,給我看了她手背上那片還沒褪乾淨的瘀青:
“陳醫生,我十八歲生日是明年冬至。到那天,我也去登記獻血。”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翻開體檢登記冊,把許棠的名字寫在了最上面。
她的名字後面,是姜黎的名字。
再後面,是一長串我不認識,但會在每年冬至準時走進門診樓的人。
石碑立在大廳外,上面刻著她曾以螢火之光照亮他人。
我以前覺得這句話寫得太大。
直到有一年冬至,我站在門口,看著隊伍從門診大廳一直排到雪地裡,才明白那不是句子,是一種希望。
是她沒等到的,卻有人替她等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