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六歲那年,我因一件男人的外袍壞了名聲。
上京人人看我笑話,只有裴硯站在我家門前,當眾說:“衣裳是我的,我娶她。”
我因此把他當成救命的人。
成婚六年,他從不納妾,出門應酬再晚也會回府,還陪我熬過兩次難產;我怕雷,他便每逢雨夜替我留一盞燈。
人人都說我因禍得福。
我也這樣以為。
直到那位失蹤多年的女醫姜棲遲迴京。
裴硯冒雨去城門接她,我替他收拾溼透的外袍時,聽見老管家低聲問:
“當年那件衣裳明明是姜姑娘翻牆入宮行醫時落下的,世子為何不解釋?”
屋裡靜了片刻。
裴硯道:“解釋了,她私闖宮禁的罪就躲不過。”
“沈宜只是被人誤會,我既娶了她,便算賠她一生。”
管家遲疑:“可夫人這些年待您......”
他打斷得很輕。
“她要的是安穩,我給了。”
雷聲從簷外炸下來。
我站在門檻外,忽然想起這六年每一個雨夜。
原來替我留燈的人,從來不是因為心疼我怕黑。
他只是用一輩子的好,賠我替另一個女人背過的一場髒名聲。
......
我回正院時,姜棲遲已經住進聽雨閣。
那地方原本是我的。
成婚第一年,我夜裡怕雷,裴硯親自讓人封了漏風的窗,鋪地龍,掛厚簾,又在窗前放了一盞能燃整夜的琉璃燈。
他說:“以後雷再響,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再晚也回來。”
如今院門前多了一隻藥爐,青煙順著雨絲往廊下飄。
姜棲遲換了乾衣出來,朝我行禮。
“聽說沈姐姐最和氣,我借住幾日,應當不會擾你。”
話說得客氣,人已經住下。
裴硯正好從屋裡出來,摸到我手背冰涼,先把自己的披風蓋在我肩上。
“淋成這樣也不知道躲雨?”
我把披風取下來。
“西跨院也有地龍。”
“離藥房遠。”
“那就挪藥房。”
裴硯看了我一眼,像這才聽出我不願意。
他沒惱,反而把我拉近些,替我擦掉鬢角一滴雨。
“手都凍白了,還跟我犟。”
他總有這種本事。
我明明在問另一件事,他卻記得我冷不冷、餓不餓,三兩句話就把爭執變成我在使性子。
姜棲遲笑了笑。
“要不我搬吧,別為我傷你們夫妻和氣。”
她嘴上說搬,腳下沒動。
裴硯已經吩咐管家把藥箱送進內室。
“阿宜不是這麼小氣的人。”
晚膳時,他照舊把魚腹夾進我碗裡,又將我面前涼掉的茶換成熱的。
姜棲遲笑道:“你以前連自己吃什麼都記不住,現在倒會伺候人。”
裴硯挑眉:“我夫人難養,不學不行。”
滿桌人都笑。
若沒有書房外那番話,我大概也會笑。
夜裡第一聲雷響時,裴硯還在正院。
我從夢裡驚醒,他熟練地把我攬進懷裡,手掌覆住我的耳朵。
“睡吧,我在。”
他的胸膛很熱,我閉上眼,險些又把白日聽見的那些話當成誤會。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
聽雨閣的丫鬟隔門道:“世子,姜姑娘喘不上氣,舊疾犯了。”
裴硯的手停了一瞬。
我沒有睜眼。
他替我掖好被角,又把床邊的燈挑亮。
“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門一開一合,雨氣灌進來,又很快散盡。
三更時,聽雨閣又來取燈油,說姜姑娘屋裡暗,睡不安穩。
青黛不肯給。
“聽雨閣那盞琉璃燈也是夫人的,憑什麼連燈油都來要?”
我讓她把庫裡最好的燈油全送過去。
想了想,又指了指床邊。
“這盞也給她。”
青黛愣住:“這是世子親手給您的。”
窗外白光一閃,雷聲緊跟著砸下來。
我沒有再發抖。
“給她吧。”
最疼的從來不是他忘了我需要什麼。
是他明明都記得,卻仍覺得她比我更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