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盡雨聲遲,舊衣不抵春_第3章 3知行入族譜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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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入族譜那日,裴家祠堂開了正門。
他六歲,前一夜把祭文背了十幾遍,興奮得睡不著。
裴硯故意板著臉送他一方新硯。
“今日錯一個字,這硯就歸我。”
知行抱著硯笑得眼睛發亮。
裴家這一代只有他一個嫡長孫,族中男丁滿六歲才正式入譜。
按祖例,入譜那日要由父親牽著跨過門檻,再在族老面前親手寫下名字。
晨鐘剛響第一遍,姜棲遲那邊忽然來人。
姜家族叔帶著婚書和十幾個婆子堵在聽雨閣,要當天綁她回祖宅成親。
來人只說了一句:“姜姑娘撞柱了。”
裴硯臉色驟變。
我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今日是知行入譜。”
他看向兒子。
知行緊緊抱著硯,卻沒有哭。
“阿父,你什麼時候回來?”
裴硯蹲下摸了摸他的頭。
“很快。你等我。”
他說完就走。
晨鐘第二遍響起,他沒有回來。
第三遍響完,族老合上族譜。
“吉時已過。”
知行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我急道:“再等一刻。”
族老搖頭。
“父親不到,嫡子無引,今日不能落名。”
祠堂外站滿裴氏族人。
有人低聲道:“世子為了個外姓女子,連兒子入譜都能扔下。”
另一個人接道:“夫人婚前本就鬧過醜事,這嫡長子遲些認,也不算什麼。”
我猛地回頭。
話音立刻停了。
知行卻已經聽見。
他低頭看著那方新硯,自己走到門檻前。
“娘,我能一個人進去嗎?”
我喉嚨發緊。
“不能。”
臺階下幾個旁支孩子正盯著他。
其中一個小聲問:“你今天還不是族譜上的人嗎?”
另一個立刻被母親捂住嘴。
知行把背了一夜的祭文摺好,壓在硯臺下面。
“那我不進了。”
族老收起族譜時,他又把自己寫好的名字遞過去。
“那我先把這個留下,阿父下個月來時再貼進去,可以嗎?”
族老愣了愣,最終搖頭。
知行把紙收回來,折得很整齊。
他不是不知道丟臉。
他只是還在替父親找下一次。
我們出祠堂時,大雨正好落下來。
知行不肯坐車,一個人抱著硯往前走。
走到石階邊,他腳下一滑,硯臺摔出去,裂成兩半。
他蹲下來撿。
撿著撿著,眼淚掉在紙上。
“娘,我一個字都沒背錯。”
我跪進雨裡抱住他。
“娘知道。”
“可阿父還是沒回來。”
那句話很輕,卻比雷聲還響。
當夜知行發起高熱。
裴硯直到子時才回來。
他衣襬沾著泥,手背還有姜家人抓出的血痕,進門第一句話卻是:“棲遲沒事了。”
隨後才看見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孩子。
“怎麼病成這樣?”
我沒有答。
桌上放著裂成兩半的硯。
裴硯拿起來看了一眼。
“明日我再給他買一方。”
“族譜沒入成。”
他的動作停了停。
“下個月還有吉日。”
“今日只有一次。”
裴硯揉了揉眉心。
“阿宜,棲遲今日若真被綁回去,一輩子就毀了。知行只是晚一個月入譜。”
床上的孩子忽然睜開眼。
“阿父。”
裴硯立刻坐過去。
知行看著他,小聲問:“是不是姜姨每次有事,我都要等下個月?”
裴硯怔了一瞬,把他抱進懷裡。
“說什麼傻話。阿父最疼你。”
知行沒有像以前一樣往他胸口鑽,只閉上眼。
第二日清晨,我發現那篇練了半個月的祭文被撕成碎片。
知行把裴硯送過的舊硯一併收進箱底。
他第一次不再等父親誇他。
而裴硯仍覺得,那只是一個可以補回來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