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提著侄兒的行李進門時,女兒還蹲在自己的房間裡替布娃娃掖被角。
她取下衣櫃上的畫,順手丟進一旁的紙箱。
「周馳只借住半年。小丫頭和爸媽擠擠,不會怎麼樣。」
周敘站在門邊,沒有攔她。
他甚至摸出備用鑰匙,遞給了侄兒。
我伸手截住那把鑰匙,把它擱回餐桌。
「你們公司不是有實習生宿舍嗎?」
周馳的手僵在半空。
婆婆的臉先沉了下來。
女兒抱緊娃娃,慢慢從小床邊站起身。
「媽媽,我可以跟你睡。」
她偷偷看了奶奶一眼,又壓低聲音。
「房間給哥哥吧,奶奶別生氣。」
那一刻我才明白,女兒已經學會了我這些年最常做的事。
為了讓全家都舒服,先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去。
1.
前一晚,周敘才把這件事告訴我的。
蓁蓁剛睡著,我抱著賬本坐到餐桌邊。
浴室門一開,周敘擦著頭髮出來,把備用鑰匙推到我手邊。
「明天周馳到省城,過來實習。」
「我下班去買菜,你問問他幾點到,晚上來吃頓飯。」
「飯要吃,人也要住。」他在我對面坐下,「頭半年先睡在在咱們這屋。」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兒童房。
「你把哪間房答應給出去了?」
「蓁蓁跟我們睡,讓周馳用她的屋。」
一句話裡,女兒的房間已經換了主人。
他甚至沒有先問一句我是否同意。
我記得周馳所在的公司給新人安排住處,便問他為什麼不用。
「那地方離公司不近,屋裡還塞四個人,每月八百。孩子從小沒出過遠門,我哥哪裡放得下心。」
「是公司不給住,還是你替周馳嫌棄?」
「床位還留著,等他到了,我們再看看。
」
「你連住多久都許好了,現在才想起跟我說?」
周敘把毛巾丟到椅背上,明顯不耐煩了。
「家裡人落個腳,你非要弄成一件大事?」
「六個月足夠過兩個季節,不是一兩晚。」
「他剛開始掙錢,你讓他拿工資出去租房?」
「公司宿舍能住。你想讓他住得舒服,就從自己的錢裡另租一間。」
周敘沉默片刻,又拿哥哥供他上學的事來壓我。
周家那時窮,哥哥十九歲進工地,每月從工錢裡擠出三百元,幫周敘讀完了兩年大學。
哥哥只有周馳一個兒子。
按周敘的說法,孩子第一次進城,他不能撒手不管。
這筆舊情,我從沒否認過。
結婚這些年,周敘逢年過節多包紅包,我沒有說過不行。
周馳高中缺電腦,也是我們倆商量著買的。
我反對的是另一件事:大伯對弟弟的幫助,不能由五歲的蓁蓁拿房間還債。
「明晚他可以在家吃飯。若入住宿舍耽誤一天,客廳也能應付一夜,但誰都不許碰兒童房。」
周敘捏了捏鼻樑。
「一個成年男人躺在客廳,你和蓁蓁早晨出來洗漱,大家都尷尬。」
「男員工宿舍不會讓他尷尬。」
他換了個說法,稱哥哥嫂子早把這件事當真。
此刻再改口,丟臉的是他。
我聽過很多次類似的話。
月子裡,婆婆嫌客房小床硌腰。
為了讓她睡主臥,我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搬去次臥,夜裡餵奶還得穿過客廳。
哥哥的店急用錢時,我們本來定好的旅行就因此取消了。
那三萬元借出去以後,直到今天沒有回來。
前年我跟完外地專案就能升職。周敘出差多,女兒沒人接,我只得退出。
那晚他摟著我說,家裡少不了一個肯退讓的人。
一回又一回,他替別人解決難處,我負責承擔結果。
「蓁蓁的櫃子和床,明天都不會動。」
周敘收起那串鑰匙。
「人還沒到,別把話說?。」
第二天下午,門外站著四樣東西:婆婆、大嫂、周馳,還有幾乎堵滿過道的行李。
兩個箱子,一床厚被褥,再加一臺臺式電腦。
誰看了都不會覺得他只准備在沙發上對付一宿。
大嫂把一籃雞蛋塞給我,笑著說親叔叔肯照顧兒子,她在家終於能睡安穩。
婆婆換鞋後直奔兒童房。
她先拿下衣櫃頂的畫,又逐扇開啟櫃門,盤算能空出多少地方。
我從箱子裡抽出那幅畫,重新放回原處。
「媽,今晚周馳用客廳,明天就進公司宿舍。」
婆婆轉過身來。
「四個人擠一屋,洗個澡都得排隊,怎麼能叫住人的地方?」
「這是蓁蓁的家,不是周馳的宿舍補貼。」
大嫂臉上的笑沒了。
「許寧,自家人借半年而已。蓁蓁跟你們睡還能少些自己睡的害怕,哪裡就委屈她了?」
蓁蓁一直縮在床邊,兩個胳膊緊緊箍著娃娃。
婆婆嘆了聲氣,埋怨小孫女連哥哥都不肯照應,孩子才趕緊說自己願意搬。
她看看奶奶,又去找周敘的臉色。
她明明捨不得這間屋,卻更怕全家大人等不到她讓步。
我在女兒面前蹲下。
「你住自己的房間,不用為誰騰地方。」
身後傳來婆婆的責怪,說我把孩子教得太獨,不懂親疏。
周敘趕緊把周馳的電腦抱進屋,主張先放一晚,人還是睡沙發。他把這叫作各讓一步。
我沒跟他爭這個說法,只把期限告訴周馳。
「電腦明天和箱子一起搬。下午之前,這間房恢復原樣。」
周馳垂著臉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