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祖宗氣活了_第11章 那日下朝的大臣都看見了
那日下朝的大臣都看見了。
昔日最在意臉面的沈尚書伏在石階前,額頭貼地,膝下只有冷硬的青磚。
散朝後,幾位大臣回到府裡,還忍不住向家眷描摹當時的情形:
太子踹得毫不留情,沈尚書連滾帶爬,幾次想攀住他的袍角都被甩開。
有人說他貪得不多,照舊例不過申斥貶官;
也有人猜出太子借這樁案子替太子妃討公道。
若沈家真把親女兒放在心上,太子不會連一分情面都不留。
沈家從前如何待我,便再也藏不住了。
沒過幾日,娘揹著荊條跪到宮門外,親手寫下血書。
眾人才知道,被沈家捧在手心十年的大小姐只是他們找來填補空缺的替身,我才是走失多年的親生女兒。
京中女眷聚在一處議論。
有人說:「一個在身邊養了十年,一個剛找回來不久......沈家偏疼養女,也算人之常情。」
一位輩分極高的老夫人放下佛珠:
「情分有先後,做人卻該有底線。
親女兒流落在外受盡苦楚,好不容易回家,他們不想著補償,反倒嫌她粗鄙,處處拿她給養女鋪路。
如今見她成了太子妃,又想認回去,哪裡是疼女兒,不過是認權勢罷了。」
在座的人都安靜了。
她們見過沈明珠,承認她才貌出眾,也明白她喜歡逢迎、凡事先算得失。
若叫她們挑一個給自家撐門面,多半也會挑沈明珠。
因此她們越發不懂,皇后身邊聰明伶俐的人數不勝數,為何偏偏選中我。
有人暗想,我寬厚卻不懂爭搶,看上去實在不算厲害;
也有人想起沈明珠過去那些滴水不漏的奉承,嘴上誇她聰明,心裡又怕她把算盤打到自己頭上。
她們既嫌我傻,又不真心喜歡沈明珠,直到老夫人把這層矛盾點破,才都沒了話。
老夫人環視眾人,又說道:
「世人最愛以結果論人。
若二姑娘沒有得皇后看重,難道她的善心便不算善心?
她肯照料欺負過自己的母親,肯在落魄時幫人,本就比滿口規矩、心裡只有算計的人強。
若當年貴妃取代皇后,貴妃興許真會喜歡沈明珠那樣的姑娘。
到那時,你們又要怎樣誇?
人算結果,天算因果。
往後看人寬仁些,別總拿精明當本事。」
她這番話,也叫人重新想起多年前的舊事。
皇帝與皇后本是少年夫妻,情意深厚。
貴妃誣陷皇后與外臣有私時,皇帝卻生了疑心。
皇后性情剛烈,不肯哭求辯白;恰逢太子離魂症發作,一日比一日衰弱,她便帶著兒子離開京城,去了青州。
朝中有人斥她任性,也有人跪在明德殿外請皇帝收回廢后的話。
皇后全不理會,只帶著太子施藥賑災。
青州缺糧,她便開啟隨行的糧車;疫病起了,她又請當地醫者搭棚煎藥。
太子的身子一天天好轉,百姓也從最初遠遠觀望,變成見了她便行禮道謝。
京城裡的爭執沒有停,明德殿外跪諫的人越來越多。
半年後,皇帝秘密離京,在青州住了許久,親自把母子二人接了回來。
從此後宮再無新人,皇帝也再沒在人前疑過皇后。
有一回,皇后的姨母入宮看她,問起當年的委屈。
皇后捧著茶,平靜地笑道:
「我當年離京,人人都當我是賭氣。
其實那叫以退為進。
他既不信我,我留在宮裡哭求也無用。
不如讓自己站穩腳跟,也讓他想清楚,究竟是誰離不開誰。」
姨母聽完只嘆氣。
她知道皇后肯回來,是為了年幼的太子,也是為了不能丟下的朝局。
那道裂痕還在,皇后已經不肯再把全部心思系在帝王一人身上。
她照管顧氏族人,記掛青州百姓,把太子教成儲君,也把我護進羽翼裡。
後來姨母私下對家中晚輩提起此事,仍替皇后心疼。
她說,顧家捧在手心養大的嫡女,端莊賢淑了多年,受了天大的委屈,任性一回又有何妨。
何況皇后離宮後沒有躲起來傷心,她救了百姓,也護住了兒子,這才讓朝野看清她究竟有多重要。
太子經歷離魂症與青州災荒後,收起了少年時的桀驁。
他本就聰慧,處理政務時越發穩重,對賑災之事格外用心。
朝臣在殿上見他不怒自威,誰也想不到他回了東宮,仍會為一頓飯追著我訓半天。
婚後有一日,我鑽研醫書入了神,又忘了用晚膳。
蕭徹從宣政殿趕到藥房,推門便罵:「顧知意,你是不是覺得成了太子妃,便能靠喝西北風活著?」
我捏著藥材,頭也沒抬:「馬上就吃。」
他走到案前,奪走我的藥秤:「你半個時辰前也是這樣說的。」
我怕他把新配的藥弄亂,繞過桌案去搶。
他舉著藥秤躲開,追得我在屋裡轉了一圈。
我回頭時沒看路,一頭撞進他懷裡。
他扶住我的肩,仍板著臉:「摔了活該。」
我顧不得鼻尖發疼,興奮地抓住他的衣袖:
「哥哥,我剛才想通了!前一張方子藥性太烈,換掉其中一味,體虛之人便也能用了。
」
他看見我眼睛發亮,臉色便繃不住了:「先吃飯。
吃完我陪你回來試。」
皇后恰好帶著蘭心走到廊下,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捧著茶,笑得停不下來:「知意,別隻顧著藥,也管管他。
他今日等你一道吃飯,等得連摺子都看不進去。」
太子耳根發紅,還要嘴硬:「母后別聽宮人胡說。」
我立刻拉住他:「那我們快回去。我以後若再忘記,你就來叫我。」
他哼了一聲:「我若不來,你是不是就打算餓一輩子?」
我笑著搖頭,跟他一道往東宮走。
後來蘭心告訴我,那天皇后的姨母也在。
她原是進宮看皇后,剛走到殿門口,便看見太子挽著衣袖追我,臉上兇得嚇人。
她起初當真慌了,以為我們剛成婚便起了爭執;
等蘭心把忘吃晚膳的緣由講清,她又忍不住笑。
她在旁邊站了許久,看我撞進太子懷裡,看他嘴上訓個不停,手卻穩穩扶著我;
也看皇后捧著茶坐在廊下,目光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整張臉都帶著笑。
她回府後對家裡人感嘆,東宮議的全是藥方、晚膳這些雞毛蒜皮,聽著沒半點驚天動地,卻比那些張口便許一生一世的漂亮話實在。
深宮多年循規蹈矩,難得多了兩個人為一碗飯追跑說笑,連皇后也添了活氣。
旁人只看見我從沈家不得寵的二姑娘成了太子妃,以為我撞上了潑天富貴。
他們不知道,皇后與太子關心的始終是我有沒有吃飯、開不開心;
他們更不知道,我那顆被沈家嫌棄的真心,也讓寂靜多年的深宮重新有了笑聲。
金銀富貴總有盡頭,真心卻最難求。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