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圓_第1章 我從小就窩囊
我從小就窩囊。
孃家一敗,夫家就休了我。
我住進柳葉衚衕,靠替人洗衣餬口。
有天,隔壁七歲的小郎君遞來五枚銅錢。
「你替別人洗件衣裳才賺一文,明天給我往學堂送頓飯,這五文都歸你。」
我看了看那雙泡得紅腫開裂的手,還是厚著臉皮收下了。
飯剛送完,就聽見他得意地跟同窗顯擺:
「瞧見沒有?那個是我孃親!」
送過幾回,小郎君過年攢的錢就花光了。
又過了幾日,他那魁梧高大的爹登了門。
我以為是討錢來的,慌忙把銅錢全拿出來。
誰料那壯漢摸著後頸,老老實實地開了口:
「我先前的娘子生孩子時沒熬過來,孩子念著娘......你若不嫌棄,嫁給我吧,往後我養你。」
嫁過去不久,孃家兄長立下大功,聖上準他官復原職。
夫君也一口氣升了三級,成了前夫的頂頭上司。
窩囊了這麼久,我又能抖抖威風了。
1.
周煜的爹來找我時,我正在院子裡洗衣裳。
日頭已經暖了,打上來的井水沒那麼扎手。
從上個月開始,房東娘子就一直催租。
我手頭拮据,白天接洗衣的活,入夜再就著昏暗的油燈替人抄書。
手在水裡浸泡得太久,有時腫起來,竟連寫字的筆也握不住。
周煜的爹一走進來,魁梧的身形幾乎把日光遮去了一半。
本就不大的院子,越發顯得窄。
細看他的臉,倒也端正,稱得上英俊。
只是眉上橫著一道不長的疤。
人又高壯,難免叫人害怕。
見他進門,我心裡「一沉」。
壞了,收人家兒子那麼多錢,到底還是被找來了!
剛搬進柳葉衚衕,我便知道隔壁有一對父子。
父親名叫周衡,聽說在城外守軍裡,任個不大的武職。
兒子周煜七歲,讀的是隔壁巷裡劉秀才的私塾。
我與周衡白日經常碰面,卻一句話也沒搭過。
反而是年紀小小的周煜,成了衚衕裡與我最親近的人。
起初是他有一回上學,書包帶上的扣子掉了。
釦子一路骨碌碌地滾到了我腳邊......
他抱住書包,小臉皺得苦巴巴的。
「這可怎麼辦呀?讓我爹穿針引線,還不如叫他去掄大刀!」
那陣子我窮困到了極處,聽得也忍不住笑了。
便回屋取針線,幾針替他把釦子綴好。
孩子眼睛亮起來,謝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清早,他特意拿出一顆煮雞蛋,送給我作謝禮。
從那以後,我倆就算成了「忘年朋友」。
以往周煜下學,周衡往往還沒回來。
他便獨自讀書、打鳥,或者坐著發呆。
混熟以後,小傢伙一下學就往我這裡鑽。
一張嘴嘰嘰喳喳,彷彿總也說不夠。
父親、同窗、夫子,什麼都跟我講。
久而久之,我連夫子愛吃鱸魚、不愛鯽魚都聽熟了。
他也常打聽我的事。
我只笑一笑,便把話岔開。
有時給他補補衣裳,有時幫著看看課業。
看見周煜,我總會想起留在永寧伯府的女兒。
分別時她只有一歲,連話都還不會說......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
有回周煜回來,腦袋耷拉著,沒一點精神。
我問緣故,他也不肯開口。
只悶著頭回家,拿出五枚銅錢,又小心地來找我。
「芸姨,你替人洗一件衣裳,要收一文錢是吧?明日......你能不能到學堂給我送個飯?這五文都給你。」
我趕忙推辭:「送飯不過走幾步路,哪裡值五文?」
周煜偏偏不肯,又撒潑又打滾,非要我把錢收下。
「夫子說過,收了人家的錢,就得替人消災。我該給的!」
我嘴角直抽:「這話能用在這裡?你在學堂究竟聽沒聽講?」
他把銅錢往我手中硬塞:「你收下!要不......要不我哭給你看!」
話才說完,眼圈已紅了。
我看得出孩子心裡藏著事,又覺得他可憐。
便厚著臉皮收了錢,答應下來。
隔天,我提著飯去私塾找他。
兩處只隔一條衚衕,走過去很方便。
周煜捧過食盒,興高采烈。
門廊那頭,幾個小同窗探著身子,一起盯著我倆。
我被看得不自在,往那邊瞧了瞧。
「他們看什麼呢?」
周煜嘿嘿地笑:「管他們呢,你記著明天還來呀!」
我往外走了幾步,才聽見小傢伙在背後得意地嚷:「瞧,我就說自己有孃親,這回信了吧!」
「你說她真是你娘?可你娘也太年輕了吧,還生得這麼漂亮!」
「那還有假!」
「那從前為何不來,偏偏今天才來?」
「你問這些幹什麼?夫子都沒你管得多!」
......
後來,我便隔幾天給他送一次飯。
這一回五文,下一回五文,又是五文。
周煜存了多年的壓歲錢,漸漸全花沒了。
囊中空空,他便不肯再勞煩我。
我卻總覺得自己佔了孩子的便宜,心裡過不去。
仍舊照著先前的次數給他送飯,直至他爹找到了我的院子。
周衡站得筆挺,看著便是軍中待慣了的人。
「許娘子......」
他嗓音低低的。
倒意外地悅耳。
我抬臉撞上他的目光,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不等他再開口,我已經跑回了屋。
取出錢袋,怯怯地往他面前遞。
「是、是煜哥兒給我的,我真沒想收......原只是陪著孩子胡鬧。
」
解釋得越多,越覺得心虛。
若真不想收,當初便不該接。